第117章知青文学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隆隆疾驰,窗外的景色由燕京近郊略显杂乱的厂区与农田,逐渐变为一望无际、收割后留下整齐茬口的广袤原野。
文讲所给李劲松他们买了臥铺票,把行李放下,四个人就坐在王祖灵的下铺聊天。
文学自然是他们之间最自然、也最说不尽的话题。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叶锌舒了口气,他年长几岁,目前在贵州《山花》杂誌社当主编,面容带著长期在西南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跡:“四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现在回想,像做了场高强度的梦。”
叶锌的长篇小说《蹉距岁月》將在《收穫》上分两期刊发,也就是第9期和第10期。
这次跟李劲松他们一起回沪上,是去《收穫》领稿费的。
《蹉跎岁月》是一部知青文学,讲述的是一群沪上的知识青年在贵州省插队的故事,也算是叶锌的“半自传体”小说。
故事很俗套,就是两个知青与他们的家庭之间的爱恨情仇,但挡不住大家爱看啊。
这部小说很快就会改编成电视剧,热播了好一阵。
据叶锌讲,小说他整整写了一年,去年就完成了初稿,到今年9月才刊发。
所以说,一部长篇从开始写作到刊发,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是常態,像李劲松这样一年搞出来两部长篇两部中篇,绝对是怪胎。
这也解释了目前李劲松名气如此之大的原因。
说起知青文学,巧了,和李劲松一起坐火车的这三个沪上人都是知青,都是以知青文学起家。
叶锌自不必说。
王祖灵前文也介绍过,这位大姐在安徽插队,去年就出版了她个人的首部长篇小说《生活的路》,同样是知青小说。
出版前,这部小说得到了矛盾先生的大力支持,“如果写出来的话,会是非常感人的,我祝她早日问世”。
王祖灵感嘆道:“好像我们这一代人,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的时候,那段岁月总是最先涌到笔尖的。太深刻了,青春最宝贵的几年,扔在了天南地北的山乡农村,汗水和眼泪浇灌过,爱和恨都格外鲜明。想绕都绕不开。”
“也不一定非要绕开,”李劲鬆开口道,他作为“非知青”,提供了另一种视角:“这段歷史,对个人是烙印,对文学是富矿。关键是怎么挖,怎么提炼。有价值的不是“知青”这个標籤,而是標籤下具体的人的命运和心灵史。”
这番话让叶锌等人都沉思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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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王祖玲笑道,“我们这些老知青”在这条路上摸索,劲松你这个非知青”倒可以轻装上阵,开闢新战场。你那《乡关》,写农村边缘人,跟知青题材完全不搭界,但一样打动人。文学说到底,还是看你怎么写人”。”
汪安仪看著他:“劲松,你虽然没插过队,但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別。心灵史”这个词用得好。我们写,確实不能停留在讲述一段特殊经歷,得往里走,走到人的內心深处去。”
汪安仪也是知青出身,她的成名作就是知青小说:《本次列车终点》。
此刻,这篇小说就躺在她的挎包里。
她在文讲所学习的这4个半月里,一共搞出来3篇小说,一篇是前文介绍过的《小院琐记》,一篇就是《本次列车终点》,还有一篇是《雨,沙沙沙》。
不得不说她的勤奋与李劲松有得一比。
不过,在文讲所那个氛围之下,就没有一个人不勤奋的。
就连曲晓伟都搞出了一部儿童文学长篇,好在是被他的导师金近给毙了。
“晓伟的那部小说最后怎么说的”李劲松问汪安仪,她和曲晓伟是同一个导师。
说到这个问题,汪安仪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能怎么样!金老师让他把最精华、最生动的部分拎出来改成短篇,或者系列短篇。”
“儿童文学的门道,跟咱们成人文学还真不一样。”叶锌赞同道:“金老师是儿童文学界的前辈,眼光毒辣。他能这么直接地批评,反而是看重晓伟,不想让他走弯路。晓伟能听进去,就是好事!”
聊著文讲所的趣事和师友,气氛愈发轻鬆。
王祖灵將目光转向李劲松,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说起来,还是劲松最有远见,也最划算”。文讲所镀了一层金,转身又进了復旦的象牙塔。咱们这些人,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进大学门,系统地当一回学生了。”
这是叶锌他们三个人的共同心声。
在这个开始重新重视知识、尊重学歷的年代,大学,尤其是復旦这样的名校,对叶锌他们这些从社会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
汪安仪也点头附和:“劲松你能在这个年纪,带著创作经验再进大学,把理论底子夯实————真是让人羡慕。”
叶辛比她们年长些,也更豁达,他笑著拍了拍李劲松的膝盖:“祖灵和安仪说得对,劲松你这条路选得好。我们当年是没得选,时代把大家卷到了天南地北。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面对大家的羡慕和鼓励,李劲松诚恳地说:“叶辛兄、祖玲姐、安仪姐,你们可別把我捧太高了。我进大学,就是去补课的,老老实实当学生。你们的生活阅歷、创作经验,尤其是对那段特殊歷史的深刻体验,是课堂上永远学不来的————”
想起了一件事,他又问道:“我前段时间请假了,走之前听许所长讲,咱们这期学员,是从全国选拔上来的有一定基础的作者,学习周期虽然不长,但强度大,有系统的课程、有名师指导、有严格的毕业创作要求,规格不比一些大学的研究生班低,作协正跟教育部门沟通,想给大家颁发一个类似文艺学研究生进修班”的结业证书,或者承认具有“同等学力”。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叶锌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儿:“上面研究了,觉得不太符合现行的高等学歷教育体系和管理规定。文讲所毕竞是作协系统的干部培训、业务进修机构,主要任务是培养创作人才,跟国民教育序列里的学歷教育是两码事。所以,最后咱们拿到手的,还是作协文学讲习所的结业证书。”
怪不得呢,估计从这个时候作协就想要办鲁院了吧!
王祖灵轻轻嘆了口气:“可惜了。不过想想也是,要是隨隨便便一个培训班都能发研究生证书,那学歷也太不值钱了。咱们文讲所虽然好,但终归不是大学。”
“其实,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叶锌笑了笑,显得很豁达:“那张纸,对咱们写小说的人来说,有多大用处读者看的是你的作品,不是你的文凭。编辑决定用不用你的稿子,也不会先查你的毕业证。”
李劲松深以为然,接话道:“叶锌兄说得对。而且,如果真发了那种证书,说不定反而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爭议和麻烦。现在这样挺好,乾乾净净,就是一段纯粹的学习和创作经歷————”
汪安仪也笑了:“也是。真给了我一个研究生名头,我恐怕还觉得担不起呢。还是现在这样实在,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