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十月》爭鸣
从陈玉梅家出来,他又坐上公交车,前往pt区陈志勇的家。
陈志勇家在另一片工人住宅区,是俗称的“新工房”,是一个大院,每家有个独立的房门,条件比起大姐家,確实是好多了。
而且陈志勇两口子都有工作,也没有病人拖累。
开门的是陈志勇本人。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身材敦实,穿著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上似乎还沾著点油污。
看到李劲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劲松哎呀!快请进!你怎么找来了快进来!”
房间比大姐家亮堂不少,因为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一小片。
家具也多些:一张双人木床,一张掛著蚊帐的儿童双层床,一个五斗橱,一个碗橱,一张方桌,几张方凳。虽然拥挤,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方桌上画画,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好奇地瞪著大眼睛看陌生人。
陈志勇的爱人正坐在床边织毛衣,见有客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哥,嫂子,没打招呼就过来了,打扰你们休息了。”李劲松笑著打招呼。
“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们高兴!”陈志勇声音洪亮,显得很爽朗,一边招呼爱人泡茶,一边把李劲松让到桌边唯一一张看起来稍好的椅子上坐下。
李劲松把剩下的土產、点心拿出来。
又是一番推让,陈志勇倒是知道李劲松发表过小说,但不知道他已经赚了很多钱。
以为也就是三瓜俩枣。
他还问了问李劲松写稿赚了多少钱,李劲松含混其词地说两三千块钱。
就这已经足以让陈志勇惊讶了,他们两口子一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
“去年你考试那会儿,来得匆忙,也没好好招待。这次来沪上上学了,太好了!爸在信里可没少夸你,说你是有大出息的!”
李劲松在陈志勇家吃了午饭,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学习、生活,聊了湘西的变化,也聊了沪上的不易。
陈志勇是个乐观踏实的工人,虽然生活空间侷促,工作辛苦,但对未来还是抱有希望,相信“国家会越来越好,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爱人也在一旁默默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手里不停地织著毛衣。
从陈志勇口里,李劲松得知,暑假时,陈方岩老两口回来住过一个多月,开学前就走了。
临走时,陈志勇夫妇坚持把李劲松送到楼下路口。
陈志勇握著李劲松的手,用力摇了摇:“劲松,在復旦好好学!缺什么少什么,或者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虽然你大勇哥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沪上年头久了,总归比你熟些。千万別客气!”
“哎,谢谢哥,嫂子,你们快回吧,外面冷。”李劲松心里暖暖的。
燕京的秋天,天空蓝得晃眼,又高又透亮。
西长安街7號,那座灰扑扑的四层小楼里头,《十月》编辑部的会,从晌午开到这会儿,日头都偏西了,还没吵出个结果。
主编苏玉的办公室,这会儿跟下了雾似的,呛人。
菸灰缸早就堆成了小山一牡丹、大前门、香山,啥牌子的烟屁股都有,混在一块儿,那股味儿,化都化不开。
苏玉是个女同志,平时最烦別人在她屋里抽菸。
——
可今天,她也顾不上了。
苏玉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齐耳短髮,白了一多半,拿俩黑卡子別在耳后。
脸上架著副老花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有些肿,那是常年熬夜看稿子熬出来的。
左手边,坐著副主编章守仁。
他是《十月》创刊的三巨头之一,国字脸,浓眉,此刻正微微眯著,盯著对面墙上一幅字画那是创刊时一位老作家题赠的“百花齐放,百家爭鸣”。
右手边是编辑部的核心成员张仲鄂,面前摊著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此刻他正用一支红铅笔,在某一行字
围著长条桌,还坐著七八个编辑。
刘新武挨著章守仁,许蒙坐对面,这稿子是她组来的,她是责编。
“这话我都说第五遍了!”章守仁的声音有点哑,但挺冲:“这篇《霸王別姬》,必须发!不仅要发,还得是头条!”
“巧了,”张仲鄂“啪”一下把红铅笔撂在笔记本上,看著章守仁:“我这反对的话,也说了第五遍了。不能发。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发。”
苏玉停了手里下意识敲桌子的动作,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摁著鼻樑根。
她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守仁同志,”苏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再给大伙说说,为什么必须发”
章守仁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主编,这篇小说的价值,我认为在座的各位都能看出来。它写的虽然是歷史题材,虽然是京剧艺人的故事,但它的內核,是人的命运,是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
“程蝶衣和段小楼这两个人物,写得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更有大时代的悲剧性。作者劲松,虽然年轻,但笔力老到,敘事沉稳,特別是对京剧行当的描写,专业而不卖弄,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研究的。这样的作品,正是我们《十月》应该大力推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