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英,天津老城里人。我们家住的那条胡同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青砖墙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夏天潮得能拧出水来,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像结了冰的石头。推开斑驳的木门,是一个窄长的院子,院中间有棵歪脖子枣树,树皮皴裂得跟老人脸上的褶子似的,风一吹,枯枝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在叹气。
那年正月初五,天还没亮,我妈就在厨房里“当当当”地剁起肉馅来。那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出去老远,一下一下的,又脆又急,像有人在敲门。我妈一边剁一边念叨:“剁小人,剁小人,把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当面捅刀子的,全剁碎了包饺子吃。”那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可谁能想到,那天晚上,我们家真的被“小人”缠上了。
我哥叫刘建民,那年才二十四,在附近一家工厂上班。他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厂里人缘不错。可我妈老说他“嘴不好”,说他把不该说的话往肚子里咽,把该藏心里的事儿往外倒。我说妈你这话啥意思,我妈瞪我一眼,不说了。
那天下午,我妈包了四盖帘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馅儿剁得稀烂,闻着就香。天刚擦黑,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大泡,我妈让我去叫我哥出来吃饭。我推开他那屋的门——那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着太阳,一股霉味儿,像地下室的潮气混着旧衣裳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屋里黑得像地窖,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清。我喊了一声“哥”,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我看见他坐在床边,身体直挺挺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前栽,“扑通”一声,一头扎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有。我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我爸从堂屋冲过来,一把拉开灯。灯光刺眼,我看见我哥仰面躺在地上,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色的印子,从嘴角一直淌到耳根。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死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散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我妈哭得昏了过去。她整个人往下出溜,被我爸一把抱住,瘫在地上,嘴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我爸把她抱到椅子上,她的手脚冰凉,嘴唇发紫,好半天才缓过来。我爸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指节泛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见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那双旧棉鞋上,一滴,又一滴,很快就被布面吸干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别人家放炮仗吃饺子,红红的炮屑落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硫磺味。我们家在院子里搭起了灵棚,白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哭。
头两天,没啥怪事。守灵的人围着一盏白炽灯打扑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灯泡上落满了灰,光晕昏黄昏黄的,把人影照得模模糊糊。可到了第三天夜里,事情就不对了。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妈因为哭得太凶,被人劝回屋里休息。她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我爸让她躺一会儿,她不肯,最后还是两个婶子硬把她按在床上,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她忽然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板冻得发白,头发散着,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建民!建民!你在哪儿?你刚才回来找我了!你回来啊!”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挠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赶紧拦住她,问她怎么回事。她浑身发抖,像打摆子一样,牙齿磕得咯咯响。她说她梦见我哥穿着一身破衣裳回来了,衣裳上全是窟窿眼子,像被什么东西烧过,边缘焦黑。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站在她床前,眼眶里没有眼珠,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她,说:“妈,我难受,我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动不了,你救救我……”她刚要伸手去拉他,我哥忽然就消失了,像一阵烟被风吹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她从梦里惊醒,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说是念子心切,做了噩梦,可我看见我妈的两个婶子互相递了个眼色,那眼神不对,像是藏着什么话不敢说。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多,负责守灵的一个远房表哥叫李强,膀大腰圆,平时胆子最大,在工地上开塔吊的,什么都不怕。他说要出去抽根烟,走到院墙根底下,忽然站住了。他那根烟从手指间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就灭了,烟卷滚了两滚,在墙根下冒着最后一缕青烟。他转过身,脸色煞白,嘴唇发青,踉踉跄跄跑回来,嘴唇哆嗦着说:“我看见……我看见建民了!他就蹲在墙根底下,穿的那身衣裳还是下葬时那身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敞着。脸对着墙,我看不清……我一喊他,他就不见了!”
几个人跟着他出去看,院墙根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枣树叶,在月光底下打着旋儿,沙沙地响。有人说他看花了眼,有人说他守夜太累产生了幻觉。可他的脸白得不像装的,手指头一直在抖,指尖发凉,像攥过冰块。
没等大伙儿安静下来,我妈又从屋里跑出来了。这次她直接冲到院墙根底下,蹲在那儿摸着墙哭,手指抠进墙缝里,指甲断了一截,血丝渗出来。她嘴里喊着:“建民,妈看见你了,你刚才就在这儿蹲着,你为啥不出来见妈?你有什么话跟妈说啊!”
我妈哭得浑身发抖,李强站在后面,嘴唇发青,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婶儿……我刚才……也看见他了……就在你摸的那块墙根底下,那棵枣树根旁边。他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耷拉着……”
我妈猛地抬起头,刚要说什么,身后“咕咚”一声,一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倒下去的是张伟,我哥生前最要好的工友,在同一个车间干活,天天一起上下班。他是来帮忙守灵的,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西瓜摔碎了。整个人开始抽搐,两只手蜷在胸前,指头弯得像鸡爪,胳膊肘不停地撞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嘴一张一合,吐出一团一团的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棉袄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湿印。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有人把手指头塞进他嘴里怕他咬舌头。折腾了五六分钟,他的身体忽然不抽了,像断了电一样,一下子软下来。他睁开眼,眼珠子慢慢地转了转,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妈身上。
他开口了。
那不是张伟的声音。张伟是东北人,说话一股大碴子味,嗓门粗,像破锣。可这会儿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风吹过纸片,带一股子天津老城里人特有的腔调,尾音往上翘。那声音,我听了十九年,那是——我哥的声音。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