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燕民饭店(1 / 2)

我叫阿强,陕西人,开了一辈子大卡车。从技校毕业进国营公司,到自己养车,二十多年摸爬滚打,什么路都跑过,什么夜都熬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每次要出大事之前,总会提前梦见。不是吹牛,这个本事,是从我当司机头一年就开始了。

那年我刚跟赵师傅跑车。赵师傅四十多岁,话不多,手艺硬。我们跑陕西到山西的线,拉了满满一车货。师傅开大半程,路况好了才让我摸方向盘。那天进了山西地界,路宽了,弯少了,师傅让我开了一整个白天。傍晚下高速,拐进国道,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师傅接过方向盘,让我去后座睡觉。

“到了地方卸货有你忙的,攒点精神。”师傅说。

我躺下没十分钟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师傅开着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走在一条我从没来过的公路上。夜黑得像墨汁泼过,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着的人。忽然,前面一道白光刺过来,什么也看不清了,紧接着一声巨响——我们的车和别的车撞在一起。我在梦里从车里飞了出去,摔在冰冷的路面上。回头一看,我们的车头瘪了一大块,赵师傅和我浑身是血地歪在驾驶楼里,一动也不动。

我站在公路上,看着自己的尸体,心里清楚得很。可我能走,能看,能想。路边横七竖八停着四五辆车,撞得一辆比一辆惨,驾驶室里的人血肉模糊,没有一个人能动。公路上连风都没有,只有碎玻璃渣子反着惨白的光。

就在这时候,远远开来一辆车。那车开得很慢,“咣啷咣啷”的,像拖拉机,可又不是拖拉机。车体是土黄色的,前面两个大灯昏昏暗暗,车身上罩着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驾驶室里坐着四个人,一动不动,像四尊泥塑,脸色煞白,眼窝深黑。

那车越来越近。我本能地躲到路边一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车在事故现场停了。四个人下了车。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样式很旧,说不上哪个朝代,脚上蹬着大皮靴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他们的眼睛是直的,不看路,不看车,就盯着那些撞烂的驾驶室。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把手伸进车窗里,像是捞什么东西。每捞一下,就从驾驶室里“拉”出一个人来——不是拉尸体,是拉魂。那些被拉出来的人身上没有了伤痕,站在那里,呆呆的,像木偶一样跟着那四个黑袍子往那辆黄车走。有一个被拉出来的人忽然扭过头来,他的脸我认识——是隔壁镇上跑运输的老刘,我前几天还跟他打过招呼。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吓疯了。那是来收魂的。

我转身就跑,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公路上黑漆漆的,我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跑,跑,跑。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盏灯,霓虹灯,紫红色的,在一个大牌子上忽明忽暗地闪着。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燕民饭店”。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朝那灯跑去。刚跑了几步,那辆黄车“呼”地一下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四个黑袍子从车上下来,直直地朝我走过来。他们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跨过了很远的路,眨眼就到了我跟前。领头那个黑袍子抬起头来,他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了。

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赵师傅在前面开着车,被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我:“咋了咋了?做噩梦了?”我喘着粗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好半天说不出话。我从后座爬起来,从壶里倒了半缸子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剥了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没事,梦见有人追我。”我没敢说真话,怕不吉利。

赵师傅也没多问,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开车。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路。路两边有树,有房子,黑漆漆的——等等,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我再仔细看,树的样子,路的弯度,路边的那些低矮的房子,全是我梦里见过的。我的手开始发抖,橘子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师傅,咱几点能到?”我问,声音发干。

“一点左右吧。”师傅说,顿了一下,吐了口烟,“你饿不饿?前面有个饭馆儿,又大又干净,通宵营业,专门给司机开的。叫燕民饭店,咱去吃口热乎的,吃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