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我怀里弹开。“嗷——”一声惨叫,不是人的惨叫,是那种又尖又长的、像被踩住尾巴的动物发出来的嘶鸣。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了下去,摔在地砖上,后脑勺磕在地面,“咚”的一声,闷雷一样。他开始满地打滚,两只手疯狂地去够后背,指甲隔着T恤撕挠,布料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火烧着的虫子,在地上扭曲、翻滚、抽搐。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叫了,是嚎,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带着气泡破裂声的嚎叫。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可我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慢慢停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砖上,凝成一小摊。T恤后背的地方,有一个湿漉漉的圆印,水银珠子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那块圆印的颜色发黑,像墨水洇在布上,还在慢慢地往外扩散。
他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过脸来看我。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眼眶发胀,像是要滴血。眼白变成了粉红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条硬棱,一字一顿地问:“你——往我身上——弄了啥?”
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砂纸磨铁的低哑,像是两个人在共用一副嗓子。
我退了两步,后背抵住墙,拼命摇头。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蜡做的面具。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在犹豫,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只手落了下来。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听见“啪”的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像有人摔碎了一个瓷碗。我整个人偏了过去,耳朵里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弥漫开来。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衣领上,绽开一朵小红花。
我捂着脸,没有哭,没有喊。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咽了回去。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见脚趾头在发抖。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那天晚上,他一整夜没有碰我。他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音量调到最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干咳声,那声音不像人咳嗽,像什么东西在清嗓子。凌晨三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没亮,我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客厅里没有声音。我光着脚下了床,没穿鞋,没拿包,连手机都没敢找。我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踮着脚尖走过客厅。他歪在沙发上,张着嘴,打着鼾,鼾声很深、很粗,像牛叫。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下巴上沾着干了的唾沫。
我拉开院门的铁插销,那一下“咔嗒”声在寂静里像一声惊雷。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动。我拉开门,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一路小跑,跑到巷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到了站,我才发现口袋里没钱。我蹲在候车室门口,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姐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她掏出十块钱塞给我,让我买票。我说不出谢谢,只是哭。
后来,我哭着给表姐打了电话。表姐让我先别回家,去她那儿。她在电话里听见我的声音,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去接你”。我到了表姐家,洗了澡,换了衣裳,表姐看着我脸上的巴掌印,没说话。她拿了热毛巾给我敷脸,毛巾换了好几回,那块红印子还是褪不下去。
表姐把手机递给我,她妈在电话那头。那位阿姨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她听完我说的经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什么人听见。
“你男朋友身上,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你拍水银那一下,拍出来的是另一个东西。它怕水银,所以会疼,会叫,会滚。可它没走,还在他身上。你跑是对的。再晚两天,你可能就跑不掉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表姐家的沙发上,浑身发冷。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了一些事。他家的古董生意,底下挖的墓不止一个。他跟着他爸下的那个墓,在葫芦岛北边的山里,据说是个辽代的贵族墓,墓道很深,下了三四层青石板才进到主室。里面潮湿,阴冷,棺材泡在积水里,壁上画着面目狰狞的壁画,颜料剥落了大半,可那些眼睛还在,一排排的,盯着人看。他们在墓里待了一整夜,带出来几件东西,也带出来了别的东西。
他身上的那股土腥味,是从墓里带出来的。那个东西,也是从墓里带出来的。它附在他身上,一天一天地吞噬他,把他的温柔磨成粗暴,把他的轻声细语换成嘶吼,把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掐灭。它把他变成了它想要的样子。
后来表姐说,她妈告诉她,那种东西不是鬼,不是魂,是“气”。墓封了几百年,里面的气凝成了形,附在人身上,就得找活人气来养。它会一点点替换掉原本的人,直到原来的那个人彻底消失。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敢打听。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双血红的眼睛,那只扇过来的手,还有那个在地上打滚的、发出不像人声惨叫的——我曾经的男朋友。他已经不是他了。他早就死在了那座古墓里。活着的,是别的东西。
表姐后来把那个房子的地址要走了,说她妈想去看看。可她妈后来又说不用了,说那块地方的气早就散了,人也走了。我问我姨什么意思。表姐说她妈没说清楚,只说了一句话——“那东西,换人了。”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我把手伸到眼前,看着掌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我记得那颗银白色的小珠子在我掌心里滚来滚去的感觉,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它拍在他后背上的时候,像拍进了一滩水里,一下子就没了。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