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炸膛(1 / 1)

1993年秋天,大兴安岭塔河林场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酥掉的旧纸板上。老陈和老梁背着猎枪一前一后进了山,两个人是镇上老搭档了。老陈经验足,老梁枪法好,每年入冬前都要进一回山,打些野味备冬。

走了好几里山路,只碰上几只野鸡野兔。老陈一枪撂下一只飞过的山鸡,两个人顺着掉落的方向钻进林子。山鸡没找到,倒是老陈忽然停下来,一把按住老梁的肩膀说别动,前面有东西。老梁探头一看,林间空地的枯草丛里蹲着一只狐狸,皮毛泛着暗红色,在深秋的枯黄里特别扎眼。

老梁眼睛一亮,狐狸皮子拿到镇上能卖一千多块,那阵子他赌输了钱正愁过年。他举枪就要打,老陈一把按住枪管说秋天的狐狸不能动,繁殖季节,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老梁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声说你少来这套,我现在缺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陈说你缺钱我借你,这只狐狸不能碰。两人低声争了几句,手里的枪来回偏着。那只狐狸始终没跑,就蹲在草丛里,偏着头看他们,像在等一个决定。老梁趁着老陈分神,猛地抽开枪管,顶住肩膀重新瞄准。可就在他手指搭上扳机的瞬间,狐狸偏了一下头,嘴微微张开,像是要开口说什么。老梁看见那狐狸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像人的笑,眼神绿幽幽的,不闪不避,定定地落在他枪口上。

他扣下了扳机。没有枪响。整支猎枪在他手心里猛地炸开了,金属碎片裹着硝烟从他眼前翻过来,半边脸像被热的铁耙犁过一样,他整个人往后仰倒,手指还攥着半截枪托,像握着一根烧过的叉。老陈扑过来的时候,老梁的血从颧骨以下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进落叶堆里,暗褐色和枯黄的边缘融在一起。那只狐狸仍然蹲在原处,没有被枪声惊走,也没有向前靠近,只是看着地上那把裂成几截的枪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步伐不急,尾巴拖在枯草上,像一把被风收拢的旧刷子扫过地面,草叶跟着合拢了。

老陈把老梁背下山,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才捡回命。半边脸从额头到下颌全是新长的皮,颜色比周围浅,像一块没贴牢的补丁,歪着,嘴角也歪了,左边那只眼睛比右边低一些,眨的时候上下眼皮合不到一起,像是有人把两块拼错了版面的碎片强行按回同一个画框里。老梁出院以后再也不碰猎枪了,有人问他那天怎么回事,他就说枪老化了。可那天同行的老陈后来再也没进过那片林子,有人问起那只狐狸的事,他总是不接话,只是把烟按灭了,站起来收拾工具,把劈好的柴一摞一摞堆整齐,不抬头。后来有人问起,他说不记得了,不记得那只狐狸眼睛是什么颜色,只记得它嘴角咧了一下之后没有合拢,像是它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那截枪管崩开之前,一直在等那个射击的人自己把手指放上扳机。老梁搬去了镇上,不再打猎,也不再赌博。有人说他后来在一家木材厂看门,夜里值班的时候会坐在门口抽烟。冬天的风从林场方向灌过来,他把半张脸侧进领子里,剩下那半张歪脸露在外面,像一块被烧过又被擦干净的旧锅底,面朝来路,但不再辨认方向。他的眼睛看向远处时,目光会偏左几度,像是那枚将裂未裂的弹壳在最后一刹那替他记住了什么,并且没有还给他。有人问他还去不去林场,他把烟头磕在鞋底上,说那片林子不进去了,路还在,但走的人已经换了一批,进山的步子比我以前轻,落叶也比以前厚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也知道它不再需要看清你的脸了。他只是坐在门口,面朝那个方向,等风把最后一点火药味从领口里吹干净。

老陈晚年卧床,临终那天傍晚忽然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山脊线。他儿子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林场那边的树又密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声音比针尖还细,像是说给一个蹲在草丛里的对象听的,嘴巴轻轻动了两下就停住了,像那扇门已经合拢,不再需要他亲自交代钥匙的去向。下葬后他儿子收拾老屋,在库房角落翻出一口旧木箱,打开以后里面是几卷发潮的油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他把油布摊开晒了一天,收起来的时候气味已经完全散了,空箱子里只有木头的颜色,像擦净的旧底漆。

后来林场那条路上再没有人打过狐狸。每年秋天落叶还是会铺满那条山路。有人经过那片空地时会绕开几步,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远远看见那片枯草的颜色比别人家深,叶子落得比别处匀,边缘那棵树的树皮上留着一道旧痕,不深,像有什么东西曾用它垫着脚站起来,然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校正过角度。没有人在那里停下来仔细看过。风从山脊上翻过来的时候,那片空地会发出一种干燥的声响,像旧木箱在铁皮顶棚被风掀动的声音,又像一封已经无需拆开的信,被递出之后从未打开,只是被收信人留着,连同信封一同收进抽屉最深处。信纸和信封之间留着一条窄缝,但缝隙里从未有空气经过,像是那封信自己决定不再需要被打开。而那条路也在持续变窄,草从两侧漫过路面,渐渐汇成一片,把过去所有的足迹都压在了底下,像一根旧引信在冷却后缩进了铁皮内部,边缘被重新熔铸,不再属于任何一次点火的线路。后来那片空地彻底被灌木封住了入口,从外面看就像林子里多了一小片茂密的矮丛。没有人再试图拨开枝条走进去,也没有人在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确认它是不是还开着。它只是合上了,像一条不被提起的旧路自己收了口。而门已经在它自己的时间里合拢。合拢之后,就不再需要有人替它关上。它已经合上了,像落下的东西终于落到了一个不再需要被捡起的位置。有人在夜里路过林场的边缘,能听到那片空地有风穿过灌木的声音,但那声音只是一阵均匀的、没有起伏的响动,像是门窗紧闭的空房间内部,风从一扇合着的门缝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它出发时所在的夹层里。门已经合拢了,并且不再有锁。不再需要被打开。他们已经走过了那扇门,而它仍然合着,像是在等待所有经过它的人都忘记它曾经开过。然后它就可以真正地合拢了,像一条从未有人测量过深度的裂缝,在最后一次落叶覆盖之后,不再有任何行人辨认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