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进来的那天,正赶上号里有人过生日,分了一块蛋糕。他缩在门边角落里吃自己那份,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吃完把包装纸叠了四折,塞进裤兜里。号里几个人看他那副样子就不顺眼,故意用肩膀撞他,他往旁边侧了一下,没吭声。有个块头大的抬脚踢翻了搪瓷缸,水泼了一地,说你看什么看。我过去拦了一把,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我坐在阿东对面问他犯了什么事。他低着头搓了搓手指,说勒索。我愣了一下,他这样的人能勒索谁。他把那件小事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凉透的饭菜单。
他快四十了,在老家没有地可种,进城打工,劳务市场转了三天没人要他。钱花光了,连着两天只喝自来水,最后兜里剩下四块多钱,走到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三块钱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工启事,招学徒,包吃住,一个月八百。他放下包子问老板娘招不招人,老板娘看了看他那副样子,说你吃得了苦吗。他说能。老板娘说试用期没有工钱。他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说行。
每天凌晨两点半和面,一袋面二十五斤,和好了一锅一锅蒸,蒸完一屉再蒸一屉。手上磨出泡来,泡破了又长新皮,新皮又磨破,最后都变成了一整块厚茧。他撑了半个月,老板娘叫住他说你走吧,干得不行。他说那工钱呢。老板娘说试用期没有工钱,之前跟你说好了的。他站在灶台前面没动,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头的厚刀,刀刃上还黏着一层肉碎和油脂,说你走不走。阿东看了一眼那把刀,转身出了门。没拿到一分钱,那半个月的白面从他手指缝里过了一遍,一粒都没留在他手里。
他又回到桥洞里睡。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喝自来水啃馒头。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硬纸,他低头一看,是墓地推销的传单。他本来想扔了,但翻过来的时候看到最便宜的一种墓也要四万块钱一个。他站在路边把那张传单正反面都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了裤兜里。当天下午他照着地址找到了那片陵园,围墙不高,墙头铺着一层碎玻璃,他翻的时候划破了右手的虎口,流了点血,他拿袖口按了一会儿,等不流了才继续往里走。
天已经黑了。他摸到一片比较新的墓区,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看了一圈,选了一个石灰色盖板的墓,墓碑上嵌着一张照片,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嘴角抿着,眉心有一道竖纹,像一直在想什么事。阿东把帆布袋放下,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说对不住您,我实在没办法了,借您一样东西用用,等我有钱了,一定还回来。他拿撬棍把盖板撬开,捧,刚托起来,骨灰盒里忽然传出一阵极短的音乐声,像是儿童八音盒拧到尽头之后滑出来的那几秒,叮叮咚咚地响了两三下就停了,像一段被人反复按停又按走的声音。他吓得把骨灰盒搁回墓穴里,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旁边的墓碑上,手电筒脱手滚出去老远,光柱在地面上来回扫了好几圈,最后停在另一排碑脚底下不动了。他坐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侧过头来仔细听了一下,没有再响,才慢慢爬过去把手电捡回来,重新去捧起那只骨灰盒,放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把拉链重新打开了,像怕拉链声太大被听到。
回到桥洞他留了一张纸条塞在骨灰盒原来位置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慢,不急,像在念一封已经写完的信。对方说他姓陈,问阿东手上的骨灰盒是不是他父亲的。阿东说是,你想要回去就拿两万来,放完钱我就把盒子给你。对方说行,你定地方。阿东说了城西那个公园,长椅底下。对方说好。电话挂了。
傍晚阿东提前到了公园,找了个灌木丛蹲着等。公园偏僻,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五点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公园入口走过来,步子稳,不急,走到长椅前面弯下腰把一只黑色塑料袋放在椅子底下,直起身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路灯正好偏过来照着他的脸——戴黑框眼镜,嘴角平着,眉心一道竖纹,和墓碑照片上的一模一样。阿东蹲在灌木丛里没动,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那个人放完袋子没有立刻走,站直了朝周围看了一眼,目光经过阿东藏身的方向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他还在。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阿东蹲着没敢呼吸,攥着的拳头在膝盖上方微微发抖。那个人隔了两三秒,收回目光,朝公园出口的方向走过去,拐过那排冬青丛以后就没了影子。
阿东等了很久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他走到长椅前弯腰拿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沓纸,用白纸条捆着。他抽出一张看了看,纸面粗糙,泛着淡粉色,正中间印着“天地银行”四个字。他又抽了一张确认了一下,两沓都是冥币。纸封面上被路灯光照着,皱成一团被揉起来又展开的旧纸,除了磨损之外,整叠尺寸和他手心里那两沓真钱一模一样。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两沓冥币,路灯的影子从他身后斜出去老远,一直延伸到灌木丛边缘。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嗡地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是电线被风吹松了一下又搭上了。那天晚上他回到桥洞,没有再把骨灰盒拿出来,就放在帆布袋里,拉链拉好,搁在枕头旁边。天亮以后他把骨灰盒裹进一件旧外套里,抱在怀里去了最近的派出所。他走到门口台阶璃门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探出身来问你干什么。阿东愣了一下,抱着骨灰盒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台阶还没下完,身后有人伸手按住了他肩膀,把他按在原地看着他怀里那只灰黑色的骨灰盒,看了整整两秒才移开。
他后来被关了进来。讲完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号里的灯已经关了,走廊尽头有一盏夜灯亮着,光从铁门底下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阿东坐在床沿上,手里比划了一下叠冥币的动作,比完了又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他说他没有怪那个人用冥币骗他,他说他只是觉得,那个人既然能走来放一袋冥币,它大概也能走到别的地方去,比如现在,在我们看不见的某个角落站着,看着他自己留下的那叠纸,正等着哪一天你也会走到一张长椅前蹲下去,打开袋子,再抬起头来。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整间牢房的距离,没有回话,也没有问他手中剩下的那张冥币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是听着铁架床的焊接点在风声里收缩时发出的细响,像一次没被记录的叩击,已经响了,但还没有确定要让谁听见。夜灯那一线光在地面上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宽度,直到天亮前换班时灯被换掉,那条细线才消失,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又清理了一遍自己的旧物,确认没有留下其他可以被追索的东西。阿东后来被转去了别处,没有再回来过。他的床位空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另一个人占了,换了新的褥子和被单,床单摺痕是新压的。但那张床靠墙一侧有一道旧划痕,很浅,四根平行线,像被人用手指反复划出来的轨迹,每一次轨迹两端都断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延伸到枕边,也没有延伸到床边,像有人靠着那面墙比划过什么之后就没有再继续了。后来号里新来的人问过那道划痕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也没人认领过那四道线。后来我也出来以后,有一次路过那座陵园,围墙还在,墙根的野枸杞把碎玻璃盖住了。我从墙外经过,拐过了山脚。那条长椅还在不在那个地方,我没有回去看过,我也不打算去确认它还在不在。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回去确认,你只要知道它曾经在那儿,曾经有人蹲在长椅后面亲眼看着一个早在照片里下葬的人走过来放下一只塑料袋就够了。塑料袋里的内容他不看也知道是什么,那些纸一旦放在手里,就和真钱拥有同样的厚度和尺寸,唯一的区别是,真钱可以花出去,冥币只能让你把骨灰盒完整地交还给已经不在的人手里。你留下它,是因为你在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手上的这一捆纸最终不能被放进任何一个活人的口袋里。但它确实能放进一只从长椅底下拿起的手里,那双手至今还在你记得的那道光线里握着它,手指没有松开,已经不再需要把它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