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那时候,小篱笆村穷得叮当响,一到晚上连油灯都点不起几盏,天热了全村人都往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凑。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人骨头都松快了。老的摇蒲扇,小的追萤火虫,婆娘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说闲话。
那天晚上胡子妈是跑着来的。她跑丢了一只鞋,头发散了一半,到了树底下弯着腰喘气,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孟婆婆,你去看看我家胡子吧。”
孟婆婆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眼睛却亮得像两口深井。她平时话不多,谁家孩子丢了魂、中了邪,找她准没错。她问咋了。胡子妈说晚饭吃到一半,胡子忽然不说话了,筷子从手里掉下去,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仰,躺在炕上就不动了。叫他也不应,眼皮翻着,跟死过去一样。
孟婆婆拄着拐棍去了胡子家。她走到炕头,弯腰看了看胡子的脸,拿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瞧了瞧,最后把两指搭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子说:“魂被勾走了。”
胡子妈腿一软靠在门框上,眼泪哗哗地淌,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孟婆婆说你来看,她掰开胡子的眼皮,说正常人不省人事的时候瞳孔是往上翻的,你看这孩子的瞳孔,中间只剩一丁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走了。他还在喘气,但魂已经不在了。要是不赶紧找回来,人就真没了。
胡子妈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孟婆婆叹了口气说,普通的招魂没用,得用鬼引路。她让胡子妈把贴在门上的门神撕下来,再糊一个白纸灯笼挂在门口,里面点上蜡烛。胡子妈手抖得厉害,糊灯笼的时候糨糊抹了一手,蜡烛点了三四回才点着。孟婆婆又让她拿来两只碗,倒上糯米,每个碗里插三支香点上。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用笔蘸了墨在上面画了半天。胡子妈凑过去看,纸上画的全是弯弯绕绕的符号,一个也认不得。孟婆婆把黄纸往自己额头上一贴,说等会儿我把灯吹灭,不管看见什么,你都别出声,也别害怕。胡子妈使劲点头。
油灯灭了,月光从窗户格子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白道子。屋里忽然静得出奇,连虫子叫都听不见了。胡子妈站在炕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屋里的温度在往下掉,像有人往屋里搬了一块冰。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
又过了一会儿,黑暗的角落里慢慢显出一个影子。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头发长长的垂在脸前,站在那儿,轻飘飘的,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她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你唤我出来,有什么事。”
孟婆婆说:“好妹妹,你从那边过来,能告诉我这孩子的魂被谁勾走了吗。这孩子一家都是好人,没病没灾的,为啥要勾他的魂。”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不知道吧。村里刘霸天的独生儿子,你们叫他金家太岁的那个,得了脏病快不行了。刘霸天请了道士做法,给鬼衙门塞了不少好处,那边答应给他续命。可阴阳是平衡的,鬼衙门给他续命,就得另找一个人替死。”
孟婆婆脸上沉下来,说:“原来是这样。”
女鬼走到炕边,低头看着胡子,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说:“唉,要是我也有个孩子该多好。可惜我死得早,孤魂野鬼一个,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胡子妈一听,赶紧上前一步说:“妹妹,既然你疼孩子,让胡子认你做干娘吧。以后你也有个挂念,他也能给你烧纸上香。”
女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底下看着竟然不吓人,反倒有点说不出的心酸。她转身对孟婆婆说:“你也不用烧符去城隍那告了,既然我是胡子的干娘,这事我管到底。我这就去城隍那告他们,城隍要是不管,我就闹到地府去。”
说完女鬼就不见了。屋里的温度慢慢升回来,虫子又开始叫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胡子动了动手指,然后翻了个身,睁开眼说:“妈,我咋睡着了。”胡子妈抱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抹着眼泪说:“明天咱去看看你干娘的坟,给她烧点纸钱,再立个牌位。”胡子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干娘,胡子妈说你别问了,记住就行。
又过了没多大功夫,村子那头刘霸天家里传出一片哀嚎声,哭得跟杀猪似的。
后来村里人才知道,那天晚上刘霸天的儿子断了气,道士做的法事一点用没管。刘霸天后来也倒了霉,家产败光了,老婆跑了,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胡子家每年清明都去村后那个土包上烧纸,那土包没有碑,长满了野草,胡子妈每次都蹲在那儿拔一拔草,摆上点心,说:“干娘,胡子来看你了。”胡子后来长大了,问他妈这到底是谁的坟,他妈只说你小时候认过一个干娘,是她保住了你的命,别的你就别问了。胡子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每年跟着来,磕个头,再走。
那棵大柳树后来被雷劈了一半,剩下半边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发芽。村口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个故事被当成哄孩子睡觉的闲话,一代一代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