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我中专毕业,在家闲了两年,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在镇上的化工厂找了个维修学徒的活儿。工资少得可怜,但活儿轻,每天跟着师傅巡检,隔一阵子开关几个阀门,有故障就喊师傅来修,我在旁边递递扳手、看看就行。干了不到一礼拜,我就摸清了门道,开始吊儿郎当,上夜班的时候专找犄角旮旯的地方眯觉。
带我的师傅姓魏,五十多岁,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教东西的时候一句废话没有。他最见不得我上班睡觉,每次逮着就是一巴掌扇后脑勺,力道大得能把我从椅子上掀起来。“你小子给我精神点,这活儿容不得马虎。”我捂着脑袋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一晚上就开几个阀门,那么认真给谁看。
那天夜班,我白天打了一整天游戏,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老魏巡检回来,看见我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又是一巴掌拍下来。我猛地睁开眼,他板着脸说:“三点去二号机房,把六号阀门打开,千万别忘了。”我揉着后脑勺说知道了您放心。他瞪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困就出去吹吹风,别在机房里睡。”说完就走了。
二号机房在厂区最偏的角落,平时没人去。我看了眼时间,离三点还有快一个钟头,就想着先去那儿等着,到了再眯也不迟。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一哆嗦,困意倒是散了不少。我缩着脖子小跑了一段,嘴里骂骂咧咧,这老魏肯定是故意的,让我早去就是为了不让我睡。
二号机房的门是铁的,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里面比外面暖和,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翻了个身。灯管有两根,一根亮着一根闪,闪的那根嗡嗡响,照得人眼花。我找到六号阀,确认了牌子上的数字,就靠着墙根坐下来。困意很快又上来了,眼皮沉得抬不动,我心想还有二十来分钟,眯一会儿没事。
不知道睡了多久,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我猛地睁开眼,嘴里嘟囔着“我没睡我没睡”,站起来一看,机房里空荡荡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机器安静地立着,没有人。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三点还差二十分钟。我骂了一声,又靠回去坐下。这回我掐了自己一把,可撑了不到五分钟,眼皮又开始打架。
然后又是一巴掌。
我火气上来了,跳起来回头一看——还是没人。机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正想骂两句,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对。那种感觉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盯着你。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我慢慢转过头,站台那边站着一个黑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人,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比正常人矮一点,肩膀微微缩着。我张嘴问了一句谁,那影子晃了一下,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了。
我后脊梁的汗一瞬间全冒出来了。我站在原地不敢动,腿肚子发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很快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近,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走到了我背后,贴着我的肩膀在呼吸。我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后脖梗子往下渗,顺着脊椎一直走到腰。我僵硬地转过去,这回它没有消失。
一张脸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离我不到一臂远。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烫过,皮肉翻卷着,颧骨上的皮肤耷拉下来,眼眶深陷,里面的眼珠浑浊发白,嘴唇缩到了牙床后面,两排牙齿露在外面,齿缝里嵌着暗褐色的东西。它张了张嘴,声音又冷又空,像是从一根很长的铁管里传过来的,带着回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开阀门。”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说着“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偷懒了”,额头抵在水泥地上不敢抬。那个东西往前逼了一步,我闻到一股烧焦的铁锈味,像高温管道泄漏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那种气味。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它随时会伸手把我拎起来。
“你那边弄完了没有,人都断气催了好几回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机房门口响起来。我睁开眼,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我转头往站台看,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我脑子还是蒙的,听到老魏的话下意识站起来就往阀门那边走,手已经搭上了转盘。
“你干嘛!”老魏一声吼,我手一哆嗦缩了回来。他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指着我面前的阀门说:“你看清楚这是几号。”
我低头看了一眼牌子,九号。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我记得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过,六号阀在靠墙的位置,牌子上的字我反复确认过两遍。可现在我就站在九号阀前面,手已经搭在转盘上了。九号阀的牌子歪了,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停用标签,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手写的字迹,笔画已经模糊了。
老魏把我拽到一边,说九号阀几年前就废了,阀门里面卡死了,根本拧不动,但你要是硬拧,里面残留的高压热气会直接喷出来,你脸上这层皮都不够烫的。我两条腿发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老魏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骂我,拍了拍我肩膀说出去吹吹风吧。
出了机房,冷风灌进肺里,我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老魏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几年前有个年轻维修工,也是夜班,也是这个点儿,九号阀出了故障他没注意,一拧,高压热气直接冲在脸上。老魏说他当时在隔壁机房,听到一声闷响跑过来,人已经倒在地上了,脸皮从额骨上整块脱落,盖在胸口,手指头还在抽。后来九号阀就废弃了,机器也停了,可二号机房隔一阵子就有人看见一个黑影站在九号阀旁边,像在等谁来接班。
我后来再也没有在夜班时睡过觉。每次经过二号机房,我都把灯全打开,站在门口把所有阀门的牌子从头到尾念一遍,确认自己没站错位置才进去。那根闪着的灯管后来换过了,可有时候还是会闪,像有人站在开关旁边反复拨弄。我不再看那个方向。我只是把阀门一个一个检查完,做完记录,然后关上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我走回值班室的路上,路灯亮着,照得路面干干净净。那把九号阀的转盘上,有一小块漆皮被磨掉了,掌心大小,露出底下的铁色,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上面,等着下一个走错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