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雨夜,我在国道上拦了一辆车回重庆。雨下得特别大,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白雾,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水幕。我在路边站了快半个钟头,浑身湿透,终于有一辆中巴车慢悠悠地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车上没开灯,只有仪表盘那点绿光。我投了币,往里走。车厢里空荡荡的,座位大半都空着,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姑娘,穿一条素色长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像是刚从雨里走进来没多久。她旁边的座位空着。
我走过去问,这里有人吗。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白得有点过分,嘴唇发紫,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但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慢,像隔了几秒才想起来要笑。她说没人。我坐下来,顺手把包搁在腿上。
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我找话跟她搭讪,问她到哪下。她说终点。我说我也是。她就不说话了,眼睛望着前面黑乎乎的挡风玻璃。我这个人嘴碎,见她不说话就自己找话说,聊重庆的天气,聊这条国道前两年翻修过,聊我这次去重庆是看一个老朋友。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嘴角动一下。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得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她说她今年二十二岁。五岁生日那天,她爸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说,明天妈妈就要离开我们了,你别难过。她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离开。第二天早上醒来,院子里站满了人,她妈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她爸站在灵前,嘴角往上弯着,眼神却是空的。她不懂,跑去问爸爸妈妈怎么了。她爸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她爸又走到她面前。他喝了酒,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他说,明天弟弟也要走了。她问弟弟去哪。她爸说,去妈妈那里。她愣在那儿,想说什么,她爸已经转身走了。第二天弟弟死了,睡在床上没醒过来。村里人说孩子是得了急病,可她不信。她去找她爸,她爸靠在墙角,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一个字都没说。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爸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摆了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她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吃完以后他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小菊收”。他说,等最开心的时候再打开。第二天早上,她爸的尸体在河边被发现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岸上,人趴在浅水里,脸朝下。
她一个人过了三年。后来认识了一个男人,姓周,在镇上开小卖部。两个人住在一起,她以为日子总算安稳了。一年后,姓周的不见了。她找遍了镇上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人,都说没见过。她报了警,警察查了一阵,也没查出什么。
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她想起那封信。她把信翻出来,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她爸歪歪扭扭的字:小菊,我知道这些年你苦。你十八岁那年会遇到一个男人,一年后他会走,你别去找他,找不到的。明天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后背全是冷汗,手指头攥着包带,攥得发白。我问她,你现在二十二了,家里人都还好吗。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笑又浮上来,嘴角慢慢往上扯,说,现在家里人对我都很好。
我忽然觉得不对。车开了这么久,没有人来卖票。我四下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坐满了人,前排后排都是,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那些人的脸。他们坐得直挺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像一排蜡像。
我回头喊司机,问这是到哪了。司机没动,也没回头,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焊死的。我伸手去拍前排的椅背,那个人连头都没偏一下。
我猛地转头去找那个姑娘。她不见了。我扫了一圈,她坐在过道另一边,隔着一排座位,侧着脸看着我。她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两个洞。
我拉开车窗,雨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我翻出窗户,脚下一空,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水坑里。泥水灌进鼻子和嘴巴,我呛得喘不上气,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有辆车从路边经过,司机下来解手,看见水坑里趴着一个人,把我翻了过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脸上糊着一层干了的血痂。我抓住那人的胳膊,问,我还活着吗。那人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半天才说,你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