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那会儿,我和阿杰还没结婚,租住在城东一套统一管理的公寓里。每层每户都长得差不多,一条长走廊,两边排着门,门牌号刷在门框上方,数字不大,光线不好的时候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我们住在十三楼,一室一厅,养了一只橘白猫叫团团。团团是阿杰从路边捡回来的,那时候才巴掌大,养了两年多,肥嘟嘟的,脾气好,谁来了都蹭,唯独怕洗澡。
那天阿杰加班,回来得晚。我和团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放着综艺,我手里攥着遥控器来回换台。团团趴在我腿上,打着小呼噜,肚皮一起一伏的。大概十点多,它忽然不呼噜了,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耳朵往后压,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我摸它脑袋,说怎么了,是不是听见爸爸回来了。它没理我,从腿上跳下去,站在门口正前方,弓起背,浑身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巴根,尾巴粗得像根擀面杖。它冲着门缝发出低吼,那种声音我从来没听它发出过,又尖又哑,像嗓子眼里卡了块东西。
我吓了一跳,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时门开了,阿杰走进来,一脸疲惫,领带歪在一边。团团不但没像平时那样迎上去蹭腿,反而对着他哈气,爪子在地板上抓得咔咔响,身体往前压,做出要扑的姿势。阿杰愣住了,说它怎么了。我蹲下去抱它,它挣开我,跑回笼子里,缩在角落,背对着门,怎么叫都不出来。
阿杰坐在沙发上,扯了领带扔一边,叹了口气。我问他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今天下班回来,在楼下按电梯,进去之后,一个老太太也跟着上了电梯。老太太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拢在耳后,一直低着头,两只手叠在身前。阿杰按了十三楼,然后就低头看手机。电梯往上走,中间停了几次,有人上下。后来电梯又停了,门开了,阿杰以为到十三楼了,就往外走。老太太还站在电梯里,没动。
他走到走廊里,拿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拧不动。他以为我睡着了,里面反锁了,就抬手准备敲门。手刚抬起来,他瞄了一眼门框上的门牌号——十楼。他走错楼层了。他赶紧转身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他坐电梯回到十三楼,进了家门。
我说你就是看手机看走神了。阿杰摇头,说团团平时从来不对他那样,他觉得团团的反应和那个老太太有关。我说你别吓我。他说猫能感应到脏东西。那天晚上,团团一直缩在笼子里,没出来。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它笼子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它缩在最里面,两只眼睛在暗处泛着绿光,盯着门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第二天早上,团团恢复正常了,蹭着阿杰的腿要吃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阿杰那天晚上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把我安抚睡下之后,自己又出了门。
他坐电梯下到十楼,在走廊拐角处蹲了一个多小时。十楼走廊的灯比十三楼暗,有一盏还坏了,一闪一闪的,每隔几秒啪地亮一下,又灭掉。他蹲在消防栓旁边,盯着1003的房门。快凌晨一点的时候,1003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嘴角往上弯着,但眼睛里没有光,像一张面具挂在脸上。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放在门口,转身又进去了。门关上之后,阿杰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哭声,很多人哭,压着嗓子,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不敢再待下去,坐电梯回了家。他后来跟我说,那家有人去世了,至于是不是他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老太太,他没敢确认。他害怕一旦证实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住在那里。
我们后来没多久就搬走了。团团再也没那样叫过。只是偶尔电梯在十楼停下来,门打开,外面没有人,阿杰会握紧我的手。我们谁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但每次经过十楼,我都会想起阿杰说的那个老太太——低着头,不说话,跟着他上了电梯,又在他走错楼层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