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床底下的绳子(1 / 1)

三年前,我们开学搬进了一栋旧宿舍楼。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也没人换,一到晚上就剩厕所门口那盏灯泡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宿舍在走廊尽头,四人间,比原来八人间的宽敞些,就是窗户关不严,晚上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同宿舍那三个很快就抱了团,吃饭上课都一块走,就剩我一个。那天下午他们仨说出去买东西,临走前扔给我一句:“你把宿舍收拾一下啊,前头住的人留了一堆破烂。”门一关,人就没影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纸箱和塑料袋,叹了口气。没办法,打赌输了,认栽。

前一个宿舍住的人搬走时留下不少东西,破鞋、烂袜子、旧课本、缺了口的搪瓷杯,堆在床底下和柜子缝里。我扫了大半天,装了两大袋垃圾,累得腰酸背痛。最后收拾到靠墙那排柜子,八个柜门,铁皮面锈迹斑斑,一打开就吱呀响。我寻思把东西掏干净,以后一个人占两个也宽敞。

打开第三个柜门的时候,里面塞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得起毛边,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发脆了,我一扯就断成两截。本子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摸上去糙得像砂纸。我本来想扔了,可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笔画都带着勾。我看了两行,手就没再往下扔。

日记的主人姓何,我就叫他小何吧。日记里写他老家村西头有座小庙,早就塌了大半,庙门前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没人知道多少年了,树皮裂得像老头的脸,枝桠朝下长着,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每隔几年就有人在那些树上上吊,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提起那几棵树脸色就变。小何不信邪,他胆子大,又喜欢琢磨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就想做个实验。

一个夏天的晚上,他带了一根麻绳去了庙前。那晚月亮很亮,照得地上跟撒了一层霜似的。他把绳子甩过一根歪脖子树的树杈,打了个活结,但没往脖子上套,而是套在自己脚踝上。他想看看,村里人整天说的“吊死鬼找替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有那种东西,自己这么一弄,它到底能怎么样。

他躺在地上,腿伸进绳圈里,等着。夏夜闷热,虫子在草丛里叫成一片,远处的蛙声一阵一阵的。他躺了很久,久到差点睡过去。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来,他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月亮底下,那根绳子上挂着一个人影,脚离地半尺,在风里轻轻晃着,脑袋歪向一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小何想动,动不了。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阴森森的,又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气:“你在干什么?”

那东西慢慢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空的,黑的,像两个洞。它歪着头看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干什么?”

小何脚踝上的绳圈忽然自己收紧了,勒得他骨头生疼,血都过不来了。他拼命扯绳子,指甲都劈了,折腾了好一阵才把脚抽出来。连滚带爬跑了没几步,身后那个声音追上来,贴在耳朵后面:“我不会放过你的。”

从那以后,小何每天晚上都会看见那个东西站在他床前。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刚闭上眼的时候。它就站在床尾,歪着头看他,脚底下什么也没有,悬在半空。他把这些全写进了日记,一页接一页,字越写越乱,到最后几页,笔迹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好多字都认不出来了。日记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它跟我来——”后面的笔画拖出去老长,纸都划破了。

我正看到那儿,宿舍门被推开,那三个人回来了。看见我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攥着个旧本子,其中一个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你看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日记差点掉地上。我说没什么,一本旧小说。他斜了一眼,说:“那种东西别留着,前一个住这儿的学长就是在这屋没的。”

我问:“哪个学长?”

他说:“就我们搬进来之前,那个屋的,听说上吊了。学校不让往外说,我也是听宿管念叨的。”

我手里的日记一下子变得冰凉。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那根断了的橡皮筋还攥在手里。我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可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那三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忽然听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很轻,很匀,像一根绳子吊着什么,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我屏住呼吸,那声音没有停,反而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板底下慢慢升上来,悬在我背后。我没有回头。我把被子拉到头顶,闭着眼,一直到天亮。第二天我把那本日记扔了。但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还是会听见床底下有绳子在晃。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刚闭上眼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三个室友有没有听见过。他们从来没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