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五十多岁,在街面上开了一家小超市。这几年网上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店里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就加了个送大桶水的业务,专门给附近几个小区和写字楼送水。老婆劝他年纪大了别太拼,他说不拼不行,能挣一点是一点。他年轻时在工厂干过搬运,腰肌落下了毛病,现在扛水桶上楼梯,每走一层都得停下来喘几口。可他从不在客户面前叫苦,把水放下,抹一把汗,笑着说一声“水到了啊”,骑上三轮车就走。
去年八月的一天,天气正热,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老郑接到一个电话,给一栋商住两用的公寓楼送水,客户住在顶楼,要六桶。那栋楼没有电梯,老郑把水从三轮车上卸下来,一桶一桶往楼上扛。扛到第四桶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扛到第六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都模糊了。楼梯间里闷热,没有窗户,空气里一股水泥和灰尘的味道。
他放下最后一桶水,转身准备下楼,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一仰,手里那桶水眼看就要砸在地上。这时后面上来一个小伙子,伸手一把扶住了水桶,又把他胳膊拽住,说:“大爷,您没事吧?”老郑连声道谢,说老了不中用了。小伙子笑了笑,帮他把水桶放到客户门口,转身就走了。老郑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拿袖子擦了把脸,才下楼去。
那个小伙子叫阿辉,在附近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穿得挺体面,其实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租住在同一栋楼的六层。他刚才帮老郑扶水桶的时候,看见老郑累得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转身上楼,顺手把门口那六桶水拎了一桶,藏进了自己屋里。他想,这么多桶,少一桶谁知道。
老郑在楼下歇了一会儿,刚骑上车往回走,手机就响了。客户王先生在电话里说:“老郑,不对啊,我订了六桶,门口只有五桶。”老郑说不可能,我亲自数的,六桶。王先生说你再数数,就是五桶。老郑急了,掉头往回骑,一边骑一边跟王先生争,嗓门越来越大。他这辈子做买卖老实,从来没出过这种差错,脸上挂不住,心里也慌。过路口的时候没看信号灯,一辆大卡车从侧面冲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老郑被撞出去十几米,人当场就不行了。那桶水的事,也就成了他最后一桩没弄明白的事。
阿辉那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十一点多,队友不给力,他气得骂骂咧咧,拿起水杯去接水。他拧开那桶水的水龙头,水哗哗流进杯子。可他低头一看,杯子里流出来的不是清水,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像血。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杯子凑到灯底下。红的,真的是红的。他回头去看那桶水,桶里原本透明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变成了血红色,像一桶被稀释过的血。他凑近桶口往里看,水面上浮着什么东西,圆圆的,黑乎乎的。他拿手机照了一下,桶里漂着一颗人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脸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嘴张着。那张脸他下午刚见过——是送水的老郑。
阿辉吓得把水杯扔了,往后一退,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他猛地回头,老郑就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老郑看着他,声音又哑又沉:“为什么要拿那桶水?”阿辉连滚带爬往门口跑,拉开门冲出去,顺着走廊跑到尽头,窗户开着。他已经吓疯了,不知道是慌不择路还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直接撞破窗户从六楼跳了下去。楼下的邻居被一声尖叫惊醒,出来看时,阿辉挂在三楼晾衣架上,胳膊折了,腿也断了,人没死,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嘴里只会说一句话:“他站在我后面。”
后来阿辉被送去医院,命保住了,但人变得疯疯癫癫,再也没回过那栋楼。老郑的家人来收拾他的遗物,在超市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笔送水的账,日期、桶数、客户名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个数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