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拿著一把湘妃竹骨的扇子不住地摇晃著,眼底却透著志在必得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钱仲文抬眼望去,只见许无忧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著十几辆推车,车上结结实实地绑著几口沉重的大黑箱子。
而在这队伍的后面,浩浩荡荡地跟著上百个面色黧黑、满身煞气的老汉。
这些人中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跛著脚,甚至还有瞎了一只眼的,虽然衣衫襤褸。
但走起路来却带著一股子曾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浓烈杀气,眼神如刀子般在坝头周围的人身上刮过,嚇得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仓役们纷纷往后退去。
许无忧到了凉棚前,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一旁的护卫,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信步走到钱仲文的案几前。
他指了指那几口黑箱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钱大人,您昨日开的价,在下可是照办了。这八千两过筛费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另外,为了不耽误大人验粮的进度,在下还专门花了大价钱,雇了这全京城手脚最利落、脾气最好的『力巴』来给大人干这过筛的活。”
许无忧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著钱仲文,心里盘算著这齣好戏该如何收场。
他本想著,只要钱仲文看清楚这帮杀神般的退伍老兵,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使唤这帮连死都不怕的狠角色去干那等搓揉米糠的贱役。
这帮老兵本就是火药桶,平日里在京城就没人敢惹。
今天只要钱仲文敢稍有刁难,这帮人就能立刻把这通州坝头给掀个底朝天,让他钱仲文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钱仲文那双冒著精光的眼睛,早就地黏在了那几口沉重的大黑箱子上,根本没拿正眼去瞧许无忧身后那群满脸凶相的残疾老兵。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贪慾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在这坝头上当差这么久,虽然敲诈勒索的事没少干,但一次性能拿出八千两现银的主儿却是头一遭遇见。
这位许大少爷还真是財大气粗,隨便一诈就能榨出这么多油水来。
“哈哈哈哈,许堂主当真是个懂事识时务的痛快人!”
钱仲文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几步走到那箱子跟前。
伸手拍了拍结实的木盖,脸上堆满了掩饰不住的贪色。
“好说,好说!既然许堂主如此明辨事理,体恤仓场做事的难处,这笔过筛费,本官就替这坝头上的仓役们收下了。”
许无忧听得此言,眼角微微一挑,心道这贪官还真是钻进钱眼里面去了。
连这要命的钱都敢乱收,当下便顺水推舟地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钱大人收了这笔工费,那事情就好办了。只是在下回水程堂也得有个交代,这八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堂口里的帐目须得清清楚楚。”
许无忧敛去嘴角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著钱仲文,语气强硬了几分。
“还请大人屈尊,亲手批个收条,再盖上您坐粮厅的大印。有了这凭证,在下也好回去安抚底下的兄弟们。”
听到要打白条盖印,站在一旁的老周呼吸一滯,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在心底疯狂地吶喊:
这狗官千万別犹豫,只要这印章一落下来,那就是铁打的谋逆死罪,任他尚齐泰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他。
钱仲文此时已经是贪慾冲脑,八千两白银就在眼前。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事后將其私吞入帐,根本没有去细究这收据背后隱藏的杀机。
他只当是许无忧年轻面薄,回去不好跟漕会那帮老人交代,必须要个过场的东西来应付差事。
“好,本官这就给你写,就当是全了许堂主在水程堂的面子。”
钱仲文大步走回桌案后,抓起案上的毛笔,蘸饱了浓墨,在公文纸上笔走龙蛇。
直接写下了一张收取水程堂白银八千两作为粮草过筛费的收条,隨后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方代表坐粮厅主事权柄的朱红大印,重重地按在了纸张的末尾。
红印落下的那一刻,老周只觉得整个人都舒泰了,那是一种亲眼看著死局做成、大仇得报的痛快。
“来人,把这几口箱子给本官抬进后堂的库房里,仔细看管!”
钱仲文將那张收据吹乾了墨跡,递到许无忧的面前,隨后迫不及待地招呼著手底下的心腹去搬银子。
那副急切的模样,就像是饿极了的老狗护食一般。
许无忧伸出手指,手里拿住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內心却有些发懵。
他低头看著纸上那鲜红的官印,又抬头看了看正指挥著手下抬箱子的钱仲文。
再看一眼身后那些早就握紧了拳头、隨时准备动手砸场子的退伍老兵,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错觉。
他本意只是想带这群暴脾气的老兵来闹场子,借流氓残兵的手去教训钱仲文,把这坝头的水搅浑。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贪官的胆子居然肥到了这种地步。
不仅真敢收下这群杀神老兵的工钱,竟然还敢如此痛快地主动打了一张盖著官印的白条。
捏著这张足以將钱仲文九族送上断头台的收条,许无忧站在毒日头底下,竟然不知道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