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雨復来(1 / 2)

第102章风雨復来

紫禁城,文华殿。

九月的朔日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皇帝因“头风”未至,著司礼监太监田义、陈矩等几位大鐺代为主持。

然谁都知晓,真正的角力,不在丹陛之上,而在诸位大臣的唇齿之间。

“臣,监察御史康丕扬,有本奏!”

都察院队列中,一名緋袍御史手持玉笏,大步出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激起迴响。

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是沈一贯门下得力干將。

“臣闻,海王殿下就藩东番以来,行多僭越,跡近不臣!”

康丕扬声音陡然拔高,笏板几乎要戳到殿顶的藻井,“其一,擅设三司!仿朝廷布政、按察、都指挥使之制,私设官吏,任免由心,此非割据而何其二,私铸钱幣!东番通宝”银元流通闽浙,坏朝廷钱法,使银钱外流,其心巨测!其三,擅授官爵!武夫走卒、工匠商贾,乃至归化番人,皆可因功得授偽职,紊乱朝廷名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不少人面露凝重,愈发慷慨:“更甚者,其拥水师数百舰,陆师万计,皆以海王”之名號令,不受巡抚、备倭总兵节制!岁赋不入太仓,皆归私库!长此以往,东番恐非朝廷之有,乃成国中之国,海外藩镇!臣请陛下明詔申飭;速召海王还京,陈情自辩!並遣风宪大臣赴东番;查核情实;

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铜鹤口中裊裊升起的檀香菸气,兀自盘旋。

“康御史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以虚测实,近乎构陷!”

一个清朗而略带怒意的声音响起。

次辅陈於陛出列,他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涨红,手持笏板,直视康丕扬。

“海王殿下,乃陛下亲封,奉旨永镇海疆,便宜行事”!东番孤悬海外,蛮荒初辟,生番环伺,倭寇时窥。若无权宜之便,如何镇抚设三司,乃为理民,铸钱幣,乃为通商,授官职,乃为赏功。皆因地制宜,为固边安民之计,何来僭越”

陈於陛转向御座方向,虽是对著空椅,语气却极为郑重:“且海王殿下虽就藩海外,心系朝廷。去岁今春,多次输粮共十五万石,入北直隶、

南直隶、山东等地,疏解饥荒。岁输船税八万两,补天津水师粮餉。更编练水师,巡弋海疆,清剿盘踞东番等地海寇、倭寇,两年来,闽浙、两广沿海,可曾有海寇登岸劫掠此非大功於国,大德於民乎周御史不察实情,不辨功过,仅以风闻臆测,便欲加殿下以不臣之罪,臣实不知其心何属!”

“陈阁老。”康丕扬冷笑,“好一番忠君爱国之辞,然则,东番岁入几何所铸钱幣几何所练水陆之师,耗费国帑几何可有一本明帐,报於户部、兵部核查便宜行事”四字,岂是无限之权柄若诸藩皆效海王所为,自行其是,则朝廷威仪何在,法度何存唐代藩镇之祸,殷鑑不远!”

“东番本蛮荒之地,开拓经营,建立水师,未费朝廷一两银,一石粮!所有耗费,皆殿下自筹,或取於商,或取於地!”

陈於陛寸步不让,“水陆之师,御的是海寇,保的是商路,护的是大明海疆!至於帐目,东番初辟,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缓报些许时日,何足为怪康御史张口藩镇,闭口割据,莫非视陛下骨肉为安禄山、史思明之流耶此等诛心之论,臣实为殿下寒心,为陛下寒心!”

两人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高。

殿中诸臣,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微微頷首,有的皱眉不语。

首辅赵志皋一如既往的闭自养神,仿佛入定。

沈一贯则是目光闪烁,在陈於陛与康丕扬之间逡巡。

“好了。”一直沉默的田义终於开口,声音尖细平和,却一语定调,”二位大人皆为朝廷,为海王殿下计,心是好的。然殿下就藩未久,功过是非,陛下自有圣裁。周御史所奏,陈阁老所辩,咱家会一字不落,稟明皇爷。今日,就到这里吧。”

“退朝””

康丕扬暗中瞪了陈於陛一眼,拂袖退回班列。

陈於陛亦是胸膛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復。

奏疏,终究是“留中不发”。

但消息,却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官场。

海王“形同割据”的传言,甚囂尘上。

当夜。

沈一贯府邸。

除了沈一贯,还有御史康丕扬,刑科给事中钱梦皋,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汝霖等。

“陈於陛跳得倒是高。”

康丕扬啜了口茶,冷笑,“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绑在海王那条船上了。”

“陈子舆素有清名。”钱梦皋慢条斯理道,“且因海王而升任次辅,他自然要投桃报李,其中利益牵扯不浅。”

沈一贯坐在主位,手中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神色平静:“跳得高,才好。他不跳,我们如何看清,这朝中有多少人,暗地里吃著东番的餉,想著海外的好”

“沈阁老明见。”

兵部郎中张汝霖低声道,“然则,皇上將奏疏留中,仍有回护之心。”

沈一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皇上,也是父亲,骨肉之情,难免牵扯。然则,帝王心术,最忌的便是一家独大,尾大不掉。海王在海外,兵也有了,钱也有了,民也有了,如今更开府建制,儼然一方诸侯。皇上今日能容,明日能容,后日呢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便是亲子,也不行。”

他放下玉佩,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桌面:“硬压,是下策,逼急了,恐生变故。我们要做的,是慢慢收紧绳索,让他知道,大明还不是他说了算。”

“请阁老示下。

几人齐齐躬身。

沈一贯缓缓道:“其一,周御史今日所言钱法”一事,可大做文章。著户部行文闽浙,言东番通宝”成色不一,流通民间,易起纷爭,有扰市舶,著令各府县严查,非官铸制钱,不得用於大宗交易、税赋缴纳。徐徐图之,断其银根。”

“其二,吏科都给事中已上疏,言海王年少就藩,虽天资英纵,然身边辅弼,或皆武夫商贾,恐於经史大义,朝廷法度有所疏漏。请陛下择老成持重,精通典籍之臣,为王府长史、纪善等官,前往东番,辅佐王爷,匡正得失。”

钱梦皋眼睛一亮:“妙!名为辅佐,实为————且是陛下所遣,名正言顺,海王难以推拒。只是,人选————”

“陛下同意后,人选我自有计较。”

沈一贯淡淡道,“须是耿直敢言之辈,最好是————与陈於陛不甚和睦的。”

“其三,扶持对手。闽浙海商,苦七海商会”久矣,月港陈氏、泉州黄氏,皆百年海商世家,近年被挤压得厉害。可暗中传话,朝廷————乐见海商竞逐,只要依法纳餉,合法经营,朝廷自会做主。另外,广东巡按御史那边,也可以打声招呼。”

康丕扬迟疑:“如此是否过於————明显恐授人以柄。”

沈一贯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冷意:“我们要做的,本就不是暗中下手。是要让天下士林,让海王自己都看清楚,海上折腾的风浪再大,也翻不过京师的城墙。”

眾人心领神会,齐声称是。

另一边。

陈於陛回到家,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沈一贯的攻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凌厉,还要周密。

今日朝堂,只是一个开始。

他展开刚刚收到的密信,是朱常洵的亲笔,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