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报平安,简述了开府情形,大肚王国之事,以及应对佛朗机人的方略。
字里行间,从容坚定,但陈於陛能看出那份隱忧。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於陛喃喃重复著信末那句话,苦笑一声,“殿下,京中的风,何尝不是欲摧城拔寨”
不能再隱忍了。
再忍下去,等沈一贯將绳子一根根套牢,就晚了。
他铺开信纸,沉吟片刻,开始写信。
一封给成国公徐文璧,一封给英国公张元德,一封给寧远伯李成梁,甚至给李宗城之子李邦镇也去了一信。
他又召来心腹家人,低声吩咐:“去,寻冯梦龙先生。就说,前日所言《海王平寇拓土记》、《海王賑灾录》、《东番垦荒济民录》等故事,可以开始写了。要在《京城日报》上连篇累牌地刊,在《大明月刊》上设专版。茶楼酒肆,要多请说书先生,讲海王的故事,要让京城————不,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仁义忠孝的海王殿下,不愿祸起萧墙,远赴海外后,仍在为大明治疆拓土,在保东南海疆太平,在给朝廷输粮输餉!”
家人领命而去。
陈於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带著寒意捲入,吹得案头灯焰摇曳不定。
远处宫墙巍峨,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巨兽。
“殿下,”他望著东南方向,低声道,“这京城的风雨,老臣替你挡一挡,但路————
得靠你自己走,最后走快些。”
十几日后。
闽浙总督衙门,后堂。
金学曾捏著沈一贯的亲笔信,在烛光下反覆看了三遍,面色凝重如铁。
信写得很客气,以阁臣与同乡关心他和地方事务的口吻,先问了民情、海防,然后“不经意”地提及,朝中对海王在东番所为“颇有物议”,言其“年少气盛,或有不察”,身为闽浙总督,有“督导藩王,安抚地方”之责,望金部堂“善加劝诫,俾知朝廷法度,勿使舆情鼎沸,伤了陛下爱子之心,亦坏了金抚台一世清名”。
最后笔锋一转,提到兵部尚书空缺已久,圣心正在斟酌,他沈一贯“於陛
绵里藏针,恩威並施。
“老狐狸。”金学曾將信纸轻轻按在桌上。
“东翁,”心腹幕僚,一位姓谢的老秀才低声道,“沈阁老这是————逼您表態啊,一面以朝议相压,一面以兵部尚书之位相诱,这信是试探,是离间拉拢,也是最后通牒。”
“我知道。”
金学曾揉了揉眉心。
他年过五旬,两鬢已见霜色,但眼神依旧明亮。
自三年前骆思恭找上门,他与殿下合作至今,已深深绑在这条船上。
殿下输入的钱粮,与以工代賑的救济,彻底缓解了福建连年灾荒,还给福建带来税赋的大增。
东番水师的巡弋,让猖獗多年的海寇近乎绝跡。
通过“七海商会”的乾股,他个人和家族的进项,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眼红。
更不用说,他这兵部左侍郎之衔,闽浙总督之位,当时全靠殿下带挈,否则可能连福建巡抚官位都保不住。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
最关键的是,他去过东番,亲眼看到了东番的巨大变化。
从一片蛮荒,到如今的城池儼然,田亩阡陌,舰船如云。
他看到了那位少年亲王身上,有一种他在这贪腐成风,尸位素餐,暮气沉沉的官场中久违的东西锐气,行动力,以及一种实实在在“做事”的魄力。
朝堂袞袞诸公在干嘛
全披著虚偽的道德仁义外衣,在党爭,在空谈,在捞钱。
而那位少年,在海外实实在在地开荒、济民、造船、练兵、御侮。
“谢先生,你说说,利与弊。”
金学曾看向老幕僚。
谢先生捻著山羊须,缓缓道:“其利有三。一来,东番实为福建屏障,有东番水师在,闽海无倭患,百姓得安,此乃东翁政绩根本。二来,东番粮赋输入,银钱採买,使得闽浙百姓多了生计,其税也充盈了府库。三来————私人进项,东翁心中有数。”
“其弊亦有三。一来,开罪沈阁老及朝中清流,恐遭弹劾攻訐,仕途艰难,兵部尚书职恐要错过。二来,若朝廷真箇下旨严查,东翁难免附逆”、勾结藩王”之嫌。三来,海王殿下毕竟年少,海外基业初成,能否抗住朝廷压力,佛朗机人威胁,乃至內部分化,犹未可知。”
金学曾沉默良久。
他突然笑出声,眼中闪过决绝:“呵,仕途,兵部尚书石东泉前车之鑑,你忘了么当年他力主抗倭,整顿兵备,得罪多少人见好就收,为大明减少损失,力主议和,最后如何沈一贯之流把持的朝廷,又有何可恋”
他走到墙边,指著悬掛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福建、东番之间的那片海域:“海疆安否,才是真正的生死大事!倭寇去而復来,佛朗机人狼子野心,红毛番亦在窥伺!没有东番水师屏护,单靠福建、浙江这些糜烂卫所,能守住这万里海疆届时倭寇再临,生灵涂炭,我金学曾是能以身殉国,还是能学赵文华、严嵩,靠欺瞒皇上保住项上人头”
他转过身,看著一眾默然的幕僚、属官,一字一句道:“本官没有回头路,自三年前押注海王殿下那日起,便已没有回头路。何况,殿下所为,是开疆,是实边,是御侮,是生民,是强国!比起朝中那些只知空谈,党同伐异的偽善蠹虫,高明何止万倍本官不才,亦知孰是孰非,何去何从!”
“部堂英明!”
谢先生躬身。
“擬文。”金学曾道。
谢先生坐到书桌后,提起笔。
金学曾缓缓道:“回復沈一贯,就说—下官谨奉阁老钧諭,已去信东番,婉转劝诫海王殿下恪守臣节,体察朝廷苦心,敛行慎独。然殿下开府海外,或有不得已之苦衷,朝廷宜加体恤,缓缓图之,勿使殿下寒心,亦免激生变故。且倭寇势大,犹在李朝肆虐,我大明与倭奴迟早一战,东番水师定有用武之地。”
这是標准的官样文章,看似遵从,实则敷衍,还加了最后一句的反驳。
说完,他回到案后,抽出一张私笺,换了小楷,亲自书写:“殿下钧鉴:朝中风向有变,沈党攻訐甚急,尤以私设三司、自铸钱幣、擅练兵马”为口实。圣意未明,然留中不发,似有迴旋余地。然沈党已谋三策扼我:一断钱法,二遣官属,三扶商敌。万望殿下早作绸繆。浙江、福建门户,学曾必为殿下守之。然硝石、精铁、铜料等物,近期转运或可暂走琉球外线,以避耳目。两广总督处,学曾亦会设法沟通,惟成效难料。殿下海外基业,关乎国运,万祈珍重,步步为营。学曾顿首再拜。”
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家將:“立刻动身,乘快船赴东番,面呈海王殿下,不得有误!”
家將领命而去。
金学曾又沉吟片刻,对谢先生道:“以本督名义,给两广总督去封信。就说闻听粤海近来亦不太平,有弗朗机船舰游弋,闽粤唇齿相依,可否於海防事宜,多加联络,互为奥援措辞要委婉,但意思要到。”
他望向窗外,东南方向。
“殿下,浙江、福建这道门,老夫能守多久————就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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