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山雨欲来
视线越过海洋,投向那片躁动不安的列岛。
大阪城,天守阁深处。
浓烈的药味也掩盖不住那股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
曾经睥睨天下的太閤丰臣秀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在厚厚的锦被中,眼眶深陷,面色蜡黄,呼吸间带著拉风箱般的杂音。
唯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天下人的锐利与不甘。
榻前,石田三成跪坐得笔直,面容清癯而严肃,正低声匯报著各地年贡、朝鲜军务。
浅野长政与福岛正则等武將则按刀立於稍远处,脸色阴沉,目光偶尔交错,儘是警惕。
关於退兵,关於嗣子秀赖的辅政,关於权力分配,每一个字眼都可能点燃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只有丰臣秀吉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提醒著眾人,那个维繫著表面平衡的巨人,即將倒下。
与此同时。
九州,萨摩,岛津家居城。
烛火映照著墙上巨大的九州地图。
家主岛津义弘,年过五旬,身躯依旧雄壮,手指点在地图上“肥后”的位置,那里是小西行长的领地。
“太閤若去,这九州,谁说了算”
他声音沙哑,带著猛虎般的压迫感,“毛利已衰,龙造寺冢中枯骨,加藤无智蛮將,唯有小西摄津守,仗著与明国商人暗地里的贸易,两年前止住衰落势头,反而越发壮大起来,兵精粮足,火器犀利,势力已侵入筑后,儼然九州一霸。此人,出身低贱商家,惯会左右逢源,非我武家同类。往日有太閤在上,尚可相容,今后嘛————”
家老岛津岁久低声道:“与小西行长暗下贸易的,极可能是七海商会,而七海商会背后是东番,是那刚刚入主东番,並得到册封的大明海王,据说那位亲王殿下年未及冠,两年时间就在海外创下偌大基业,不可小覷。小西倚其为奥援,如虎添翼,我萨摩虽强,若正面与之衝突,恐怕是要两败俱伤。”
“大明海王————”
岛津义弘咀嚼著这个名號,眼中闪过羡慕与忌惮,“此前天下人都认为他,他说就藩东番,不过是为了夺嫡,以退为进的宣扬,说说而已,不料,他今年竟然真的离开大明都城,开府东番。”
他顿了顿,又道,“他以东番为基,扼琉球、控济州、拓南洋,甚至有传闻在北边虾夷地也有动作,其志非小。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琉球向来顺从我萨摩,迟早是我萨摩囊中之物,如今东番水师却在琉球开港驻军,七海商会也在琉球垄断商贸,夺我利益,实不可忍!”
他手指重重敲在琉球位置上,“我们几家商定好了,与葡萄牙人联合,派船队去琉球,以保护商路”为名,驻泊那霸港。一为监视东番水师动向,二为震慑琉球,三嘛————”他看向北方,“朝鲜战事若有不谐,或可————另寻出路。”
对马岛,宗家居城。
小西行长焦躁地在室內渡步。
对马岛宗家大名宗义智,是他女婿,也同样皈依天主教,成为一名吉利支丹,宗家与朝鲜一些沿海豪族,关係密切,有长久的贸易往来,宗家商业利益与小西家几平绑定在一起,在这次战爭中也是损失极大。
小西行长刚从朝鲜前沿返回,脸上带著疲惫与惊惶。
沈惟敬的密信就揣在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九州其他势力的异动,大阪城內的暗流,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丰臣秀吉这棵大树將倒,他这藤蔓该怎么办
投向石田三成
——
那些鼻孔朝天的武家老爷未必看得起自己这商家出身。
示好加藤清正
自己与这莽夫素来不和,仇怨太深,早已无解,太閤一旦去世,加藤家必然最先向小西家发动攻击。
何况岛津、大友、龙造寺等,也早就垂涎长崎这块肥肉。
失去太閤威慑,九州和平一旦打破,自己能撑多久
海王殿下拋来的橄欖枝,诱人,却很危险。
那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就真成了“倭奸”,再无退路。
可不走这条路,眼前就是家族覆灭的万丈深渊。
“海王殿下————你要的,恐怕不只是银子吧。
小西行长看著窗外阴沉的海天,喃喃自语。
他想起那些精良的火绳枪,想起海王舰队森然的炮口,想起那个少年隔著大海投来的,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目光。
最终,他走回案前,点燃蜡烛,將沈惟敬的密信凑到火焰上点燃,化为灰烬。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厉。
“我小西行长,付出如此多,才得到如今应有地位,这场战爭,不是我弄来火药、铅弹,他们早就只能败退,留下耻辱,但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容不得我!这世道,是靠刀剑说话,我小西家刀剑不如你们,那就赌海王殿下的刀剑,能劈开你们的傲慢!”
大明京城。
岐王府邸,一间隱蔽的暖阁。
药气浓郁,朱常洛拥著厚裘,歪在铺了厚厚锦褥的炕上,面色苍白,不时低咳几声,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
只有偶尔从垂下的眼皮缝隙中透出的光芒,才显露出与病容不符的精明。
炕前,他的心腹太监王安,正低声稟报著。
下首,还坐著一位幕僚打扮的中年文士,面色沉静,目光低垂。
“王爷,消息千真万確,倭酋丰臣秀吉,已病人膏育,朝鲜倭军,军心浮动。”
王安声音尖细,“此时,正是用兵之时,亦是最易生变之时。”
——
屏风后,朱常洛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带著气弱游丝的调子:“咳咳————三弟————在海外,兵也练了,钱也铸了,府也开了————咳咳,如今倭酋將死,朝鲜空虚,他手握数万精锐水陆之师,就在对岸————若有些別的念头,挥师北上,或进取南京————朝廷,何以制之”
那中年幕僚適时开口,声音平稳:“王爷所虑极是,海王年少气盛,骤拥强兵,僻处海外,朝廷鞭长莫及。值此变局,確需防患於未然。”
“咳咳————先生可有良策”
“小臣有一计,名曰“明升暗调,釜底抽薪”。”
幕僚缓缓道,“王爷可向陛下上疏,盛讚海王拓土实边,屏护海疆之功,恳请朝廷厚加封赏,以彰陛下友爱兄弟之心,以慰海王戍边之苦。”
王安不解:“这————岂不是助长其势”
幕僚微微一笑:“封赏是虚,调人是实。王爷可在疏中建议,海王摩下將士,如陈第、沈有容、吴惟忠等,劳苦功高,朝廷理应重赏,不若召其入京,陛下亲自嘉勉,授以京营或九边要职,光宗耀祖。同时,另选老成知兵,忠心体国之臣,前往东番,接管水师,辅助海王理事。如此,海王得虚名,失实权,麾下驍將入京,如虎去爪牙,朝廷得安枕,陛下得友爱之名,岂不三全其美”
暖阁內静了片刻。
朱常洛的咳嗽声停了,只有药炉咕嘟的轻响。
“此计————甚好。”
朱常洛的声音似乎多了点力气,“只是,陈第等人,久在海外,恐不愿奉詔。三弟亦未必肯放人。”
“故曰明升暗调”。”
幕僚道,“詔书以褒奖为名,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若遵旨,便是授人以柄。纵使一时不成,朝野舆论,亦知海王尾大不掉,陛下心中,岂无芥蒂且此议一出,海王与其麾下將领之间,难免生出猜疑缝隙。此乃阳谋,纵不成,亦有利。”
朱常洛半晌,幽幽嘆道:“只是————苦了三弟,为国戍边,还要受此猜疑。咳咳————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父皇心安,我这做兄长的,也只好做一回恶人了。王安,就按先生所言,斟酌措辞,替我————擬一道奏疏吧。”
“老奴遵旨。”王安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