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又低声道:“王爷,还有一事。辽东李如松等將,与海王似有旧谊,若关外有些许“动静”,使其无暇南顾,於王爷之计,似乎更为稳妥————”
朱常洛一阵咳嗽,打断了他,良久后,说道:“先生————此言太过,边关之事,关乎社稷,岂可————咳————岂可妄动此事,再也休提!”
幕僚立刻低头:“学生失言,王爷恕罪。”
眼中却无多少惶恐。
王安与幕僚退下后,房內只剩朱常洛一人。
他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病容竟似褪去,望著裊裊的药雾,眼神复杂难明,喃喃自语:““关外动静”,是暗示可以联络北虏、女真等蛮夷”
“这位来自张家口的梁先生,胆子不小,却似乎真有些本事。”
“但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出此下策。”
数日后。
这道“恳请褒奖海王並调东番功臣入京升赏”的奏疏,经通政司,递入大內。
几乎同时,奏疏的副本,以及岐王府幕僚梁先生那“关外动静”的提议,也被悄然送到了首辅沈一贯的案头。
沈一贯细细读罢,捻须良久,嗤笑一声:“岐王身边,倒也不全是庸才。此计虽急,稍显稚嫩,却正可一用。”
他將那页写著“关外动静”的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只是,这引狼入室之言,太过愚蠢。大明江山,岂容韃虏覬覦不过,藉此在朝中再烧一把火,让咱们那位海王殿下更焦头烂额些,倒是不错。”
他提笔,开始斟酌如何在这道奏疏上,添一把柴,浇一勺油。
淡北城。
乌云密布,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青灰色。
王府最高处的观海阁上,朱常洵凭栏独立,望著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
手中,是刚刚送来的最新匯总:济州、琉球、猎兵营、沈惟敬处、京师陈於陛处————
各方信息。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起,沉稳而急促。
石星、陈第、吴惟忠、厉魁等人联袂而至,抱拳施礼。
陈第道:“殿下,巡卫营五千,水师陆战营四千,並熟番义勇一千,已整备妥当,隨时可开拔!”
厉魁道:“猎兵营三百精锐,月前潜入其腹地,山川险要、兵力布置、粮草囤积之
处,乃至卡麻查常驻之寨柵,皆已探明,绘图在此。”
他呈上一卷精心绘製的舆图。
朱常洵接过,缓缓展开。
图上,大甲溪、大肚溪流域,平原、丘陵、溪流、寨落,標註得密密麻麻。
其中几个用硃砂特別圈出的点,正是巴泽海族的核心寨柵,以及汉民被集中聚居的“竹堑”地区。
“竹堑————”
朱常洵手指点在那个代表客家人、福佬人村落的標记上,那里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小字注著“约八千口,备受盘剥”。
客家、福佬都属於汉人。
大多是被迫无奈漂洋过海,来开荒討生活。
他们扛住严重的疟疾,番人的凶悍,在宝岛中部顽强的生存下来,也是不易。
但由於是私自离开,算是逃户。
即便被番人盘剥压榨,遭受屈辱,他们不敢回去,也回不去,只能默默忍受。
大肚王给他们划定界限,许多地方不能去。
他们也得到消息,有位殿下派人来开拓东番,在东番备倭。
但他们都是犯禁之人,只能躲著,生怕被抓去问罪。
厉魁又道:“臣联繫了他们的族长、村长等几位头人,告知了殿下的宣告,对他们既往不咎,他们所开垦田地,仍由他们所有,並享有东番汉人的所有福祉。他们万分惊喜,连说早知如此,两年前就该主动投效。”
朱常洵微微頷首:“他们两年前,就知道东番备倭这件事,说明他们与漳、泉海商有联繫。”
厉魁躬身作揖:“殿下洞若观火,他们所,最初的確是漳、泉海商告知他们这边有大片无主沃土,他们交了不菲船费,让海商来做贸易时,顺便送他们过来,发现所言不差,来的人渐渐多起来。但这两年来,隨著东番水师的壮大,漳、泉海商来得越来越少,今年一次都未曾来过。”
朱常洵点了点头,语气一转:“说说那卡麻查。”
“卡麻查主力约六千五百人,分驻三寨,其余丁壮散布各小社,可聚兵五六千人。其兵械简陋,以竹枪、弓箭、短刀为主,有少量火统,来源不明,疑似与沿海走私商有关。”厉魁详细道出,他刚从那边回来,脸上带著风霜之色。
“其据险而守,熟悉山林,擅奔跑匿踪,不可轻敌。”石星补充。
陈第抱拳:“殿下,末將请为先锋!必踏平蛮寨,擒杀卡麻查,解救同胞!”
朱常洵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望向南方。
“陈第。”
“末將在!”
“命你为征番前军指挥使,率巡防营左军五千,熟番义勇一千,自大加蚋南下,沿溪谷进军,扫荡北路诸寨,直逼卡麻查本寨北麓,並截断其退入深山之路。”
“遵命!”
“吴惟忠。”
“末將在!”
“命你为征番水师指挥使,率水师陆战营四千,乘船溯大甲溪而上,择地登陆,自南向北进攻。”
“遵命!”
“石星。”
“老臣在!”
“命你坐镇镇海城,总督粮草、军械转运,协调各方,总理后方民政,安抚人心。”
“老臣领命!”
“水师分舰队,游弋外海,严防倭寇或佛朗机人趁火打劫。济州、琉球方向,提高戒备。”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如这落雪,冷静而覆盖一切。
最后,朱常洵將舆图捲起,握在手中,目光扫过诸將:“此战,非为耀武,非为拓土,是为解我数千汉民於倒悬,为定东番心腹之患。巴泽海族,顺者编户,逆者剿平,顽抗首领,不必生俘,投降丁壮,迁虾夷矿场劳作。妇孺,分散安置於已开闢村落。”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要的,是一个再无后顾之忧的东番,此战,务求全功,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谨遵王命!”
眾將轰然应诺,甲冑鏗鏘。
朱常洵转身,再次望向南方,他知道,猎兵们已经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像雪原上的饿狼,等待著命令。
“传令全军。”
他深吸一口空气,声音穿透薄雾:“出征!”
“踏平大肚国,拯救我大明百姓!”
码头上,战舰起锚,號角声混著雾气,传向遥远而危机四伏的內陆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