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麻查似乎意识到末日將至,举起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番语呼喊祖灵,率先衝来。
其余番兵亦狂叫著跟隨,发起决死衝锋。
陈第手臂猛然落下。
“放!”
砰砰砰!!!
第一排统兵齐射,浓烟喷涌,冲在最前的数十番兵如被重锤击中,翻滚倒地q
“第二排,放!”
砰砰砰!
“第三排,放!”
砰砰砰!
三轮排枪,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
硝烟瀰漫,神木下已是尸横枕藉。
未死的番兵兀自嚎叫前冲,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矛突刺。
巴冈率熟番义勇从侧翼掩杀而上,刀砍斧劈。
不过半炷香功夫,廝杀声停歇。
卡麻查被打成筛子,身中不知多少铅弹,没倒地前就已经毙命,巴隆衝上前,一刀斩下首级。
那双兀自圆睁的眼中,还残留著疯狂与难以置信。
万万没料到,歷来喜欢讲礼节和道理,显得软弱的汉人,这次却如此恐怖,极度暴躁,不再讲道理,丝毫没礼节,直接就是一路杀,连最后的劝降环节都不给。
他听过一些汉人讲述《水滸传》片段,汉人朝廷就算对绿林山贼也会给招抚和劝降机会,他是个王,为何直接赶尽杀绝
而且,明明听说这位海王,仁义无双,十分仁慈的————
以上是卡麻查死前最后的一缕心绪。
但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乌溪寨。
彻底寂静。
唯有火焰噼啪声,与伤者偶尔的呻吟。
残阳如血,將乌溪寨的废墟与尸骸染成暗红。
初步清点,毙伤番兵逾六千,俘获被胁迫的各社丁壮五千余。
明军阵亡八十三人,伤近六百,多为近战搏杀所致。
被解救的汉民,扶老携幼,从几个村里走出,来到明军阵前。
他们衣衫襤褸,许多人身上带著鞭痕、伤疤。
看到遍地番兵尸首,看到高高悬掛的卡麻查首级,又看到那面猎猎作响的“明”字龙旗,以及旗下那位虽年少却威仪天成的玄甲亲王,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纷纷跪在地上磕头。
“王爷!”
“报仇了!王爷给我们报仇了!”
“孩子啊————你的仇————报了————”
一个头髮花白,形如枯槁的妇人,踉蹌扑到朱常洵马前,仰著脸,泪水混著污垢,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王爷————我儿当年才八岁————被他们拖出去————头砍了————掛在那树上——
——无法入土————”
老妇人指著那祭坛,手指颤抖。
周围汉民闻言,想起各自惨事,哭號震野。
有青年捶胸怒吼,有妇人搂著懵懂孩童瑟瑟发抖。
这种哀痛,是一种扬眉吐气后的释放。
朱常洵坐在马上,拦下想去阻止的庞保,任由他们发泄。
他能大概听懂一些闽南话和客家话。
汉人是最勤劳、最吃苦的人群。
福佬人,客家人,更是极具开拓精神的一批汉人,去了异国他乡,无法避免受更多磨难,但他们往往还是能扎根下来,甚至立国。
秋风卷著血腥与焦臭,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听著这百姓的悲声,看著这血染的土地,胸中那股自开战以来便压抑著的暴戾与冰冷,渐渐凝聚成一块坚铁。
他缓缓下马,走到那妇人面前,俯身,將她搀起。
妇人颤抖如秋风落叶。
“老人家,受苦了。”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悲声,“孤,来迟了。”
只此一句,周围哭声更甚,却是带上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吴惟忠询问一名老者:“阿土伯,你们这些年,被他们杀害的有多少人”
阿土伯颤抖著声音道:“————有上千人,祭坛上只是少数,多数被他们————
掛在家中。今年压逼更甚,若非王爷率大军搭救,草民等不知还要被害死多少。”
朱常洵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渴望的脸,扫过祭坛上那些同胞的遗骸,”去吧,找到汉人头颅,好生安葬,入土为安。”
闻言,阿土伯等村民们恍然醒悟,又朝著王爷磕了个头,说著感恩的言语,然后各自去祭坛,或番人屋子里的头颅堆里,寻找汉人头颅。
大多认不清是哪个,但汉人与番人头颅有差別,不难区分。
最后,朱常洵落在那棵巨大的、被视为巴泽海族祖灵的神木上。
“陈第、吴惟忠。”
“末將在!”
“不留俘虏,將卡麻查及所有番贼首级,尽数斩下。”
陈第与吴惟忠对视一眼,隨即坚定应声:“遵命!”
“在彼处所谓神木之下,”朱常洵指著那棵参天大树,冷冷道,“以贼酋与从逆番数千之颅,给孤筑一座—京观!”
“立碑,刻汉文:逆酋卡麻查等,残害汉人,今已伏诛。以此京观,昭告四方:凡残杀我汉人者,必灭全族!”
命令下达,全军肃然!
隨即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与復仇的快意。
被解救的汉民中,则有胆大者,嘶喊著要亲自去割番兵头颅。
数千颗头颅,被迅速割下,在神木下堆成小山。
辅以石灰、黏土,兵卒、民壮一齐动手,混合著血水与仇恨,一层层,垒砌成一座高逾数丈的恐怖骷髏高台!
夕阳余暉下,数千个空洞的眼眶、狰狞的面容朝向四方,散发著令人骨髓发冷的死气与威严。
石碑立起,红字如血。
所有在场番人,尽皆面如土色,股慄欲坠。
连巴冈、巴隆等归化熟番,亦敬畏低头,不敢直视。
消息如同秋风,席捲四野。
接下来数日,周边尚未被兵锋波及的生、熟番社,闻此凶威,魂飞魄散。
陆陆续续,有十七社酋长,亲至明军大营外跪地请降。
朱常洵一概允准,令其解部下山,划地聚居,登记丁口,划分土地,赏赐粮食、布匹,允许贸易,允许他们参加部分工作。
但条件苛刻:
必须遣子弟入学,习汉话汉字。
必须缴出所有武器,不得私藏铁製兵刃,想狩猎,统一由猎人社管理,想战斗廝杀,可入伍。
必须放弃猎头旧俗,违者,全社连坐,男子诛,妇孺徙。
朱常洵宣告降番头人:“本王不嗜杀,但言出法隨。顺我者,可安居乐业,渐同汉民。逆我者,乌溪寨神木之下,京观尚有空位。”
眾番酋战慄叩首,无敢违逆。
清点乌溪寨缴获时,除了大量鹿皮、鹿脯、粮食之外,兵士还在烧毁近半的卡麻查大屋密室,发现一个陶瓮。
瓮中藏有防水油布包裹的文书。
朱常洵在临时大帐中,借烛火细看。
有不明闽商的信函,言辞隱晦,但提及“猪仔若干,已运抵,交予查收”。
有像是记帐,字跡潦草,模糊不清,似乎记载歷年的一些交易:粮食、布匹、盐、铁器、火绳枪、猪仔等。
其中“猪仔”记录,多年加起来有一万余口。
可是番社里没有看到一只猪,只有汉人村里有一些。
叫来曾秋、阿土伯等询问之下,才明白,这些“猪仔”指的正是他们。
海商拿了他们的船钱,却是把他们当做农奴,卖给大肚王,再赚一笔,心够黑。
但文书上没指名是哪家海商。
曾秋、阿土伯等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家。
船钱是有人来收取,到指定地点,由小船趁夜色运送他们到海上,登上海船,来到东番。
俘获的闽船上船老大和船工,经厉魁的审讯,交代出的结果,倒是可以印证是哪家海商。
他们过来,给卡麻查送来物资之外,要求卡麻查“清理”在大员往北垦植的汉民。
他们主家是“泉州黄氏”,有交割货款的黄氏匯兑印为证。
烛火在朱常洵眼中跳跃,却无半点暖意:“果然是你们,泉州黄氏————东南海商巨擘,縉绅望族。”
“上万同胞,在他们眼中,竟与猪羊牲口无异。”
“朝廷海禁,禁的是我等开拓之民,却禁不住这些蠹虫,將同胞骨血,卖与番酋野人,换取黄白之物!”
帐中,陈第、吴惟忠、厉魁等將领皆在,得知后怒火衝天,咬牙切齿。
“殿下!”
厉魁抱拳,“末將请命,驾船西渡,屠了这家满门,为惨死同胞报仇!”
“不可。”陈第较沉稳,“此家乃闽地豪族,与地方官吏往来密切,朝中不乏奥援,根基深厚。无朝廷明旨,擅自动兵越境攻杀士绅,形同谋反,正中朝中奸人下怀。”
吴惟忠也道:“陈提督所言甚是,这次证据不够充分,而此事,彼等必多方狡辩,推諉於下人、海盗。朝廷袒护士绅,不想闽地出乱子,未必深究。上回兴化陈家之事,证据充分,又有殿下身在京城,强行压下,雷厉风行,才將事情办成。”
朱常洵沉默片刻,指尖敲击著那方“黄氏匯兑印”,缓缓道:“他们总来暗的,我们何必一直明著做。”
他抬眼,目光扫出:“厉魁。”
“末將在!”
“你们先回淡北城,持我手令,去北投矿场。从去年俘获的那五百鸡笼海寇中,挑些最想活命的,恨那些道貌岸然老爷的。告诉他们,本王,给他们一个將功折罪,甚至————重获自由,获得重赏的机会。”
厉魁眼睛一亮:“殿下之意是————”
“海寇復仇,劫掠仇家,杀人放火,与我东番何干”
朱常洵语气平淡,“要做得乾净,像一场真正的,血腥的海寇袭击。”
“末將明白!”
厉魁应诺。
根据殿下一贯对付敌人杀伐果决的风格,他知道,“乾净”不止是不留下尾巴,还是要这家主事之人鸡犬不留,再一把火烧乾净他们家。事后,动手的那些海寇————也要处理乾净。
陈第、吴惟忠心中一凛,暗自佩服殿下的决断。
对付那样的对手,简单粗暴的快刀斩乱麻,反而能生奇效。
那兴化陈家的案子,若非殿下派出锦衣卫与东厂,强行杀入,只顺著他们的方式互相扯皮,也根本办不成事。
他们很清楚地方縉绅豪强势力的盘根错节和难缠,的確唯有殿下这个办法,才能成事,尤其东番如今面临各方压力之下,没时间再去跟他们耍权谋,玩扯皮。
作为武將,见惯生死,他们也是喜欢用爽快的方式解决问题。
只是这种事,不好出声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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