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安宫这几年都没软过。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一句话。
"节哀。"
两个字。
他得很轻。
郑婉抬起头,看着他。
萧瑀这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
温顺的,凶的,算计的,悲伤的……
他见过死人前的眼睛,见过将军冲阵时的眼睛,见过寡妇的眼睛,他六十多年见过的寡妇的眼睛不下十双。
郑婉的这双眼睛,不是这些里头的任何一种。
她很静。
她就只是静。
"萧公刚才训孝慈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开口,声音也很静,"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想到这一天了。"
萧瑀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有些失态,连忙闭嘴。
郑婉轻轻笑了笑。
"我嫁到李家,我想想,二十八年了。"
"我相公是武将,他的四个哥哥、三个弟弟,都是武将。”
“这二十八年里,我送过大伯上阵,送过二伯上阵,送过相公上阵,我还送过我大儿子两次。"
"每一次送他们出门,我都在心里算了一遍,算这一趟他能不能回来,算这一趟若是回不来我该怎么办。"
萧瑀没话。
郑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这一回的信儿到我心里,不是今天到的。"
"半个月,半个月前他临走那一夜,我就想到了今天,应该每次他出去的时候,我都想过今天。"
萧瑀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萧公。"
"您不用节哀,您劝我,是劝从前的我,今天的我,十几年来,天天都在哀。"
萧瑀低下头,盯着那张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太上皇今早带了薛万彻,六匹马换乘,已经往北去了。"
郑婉点头。
萧瑀看着她的脸,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该什么了。
郑婉抬起头,自言自语道。
“他……”
“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堂兄了。”
"他们兄弟几个,大哥当年脾气坏,二哥当年脾气急,唯独他,是那个在底下跟着笑,跟着闹,谁的话都不驳的那一个。”
“他原来常,堂兄从护着他,他时候摔下马,堂兄把他抱回家,哭了一路,被外祖母骂了一顿。"
她笑了一下。
"他啊,也是最怕堂兄伤心,堂兄帮他捉蛐蛐都了无数次。"
萧瑀闭了一下眼。
想起方才李渊在大安宫院子里那一声薛万彻,那一声里的急,那一声里老人的身体骤然又挺起来的样子。
他这一刻终于有点明白,李渊为什么不让别人去送,非要自己去。
他坐了一会儿,没话。
就在这时,门外头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大片。
那蹄声从朱雀大街的方向来,哒哒哒哒连成一片,听起来像是一阵急雨在青石板上扫过去。
那声音大,但扫得快,过了几息,就往北去了,远了。
萧瑀抬头。
郑婉也抬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厅外廊下,门房跑过来,撑着膝盖喘气。
"主母……萧公……朱雀大街……"他一口气没捯上来。
"陛下……陛下带着尉迟将军……快马出了城!"
"多少人?"萧瑀问。
"目测……五百!五百玄甲!"
萧瑀闭了一下眼。
玄甲卫是李世民的亲军。
玄甲卫五百人一出,不是出京问事的阵势,那是陛下亲征的阵势。
郑婉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一下。
就这一下,握紧了,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