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十五两银子————还————还请师兄,帮我解除效死契————
她着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
「好,跟我来。」
陈成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里面竟全是银锭,没有铜板和碎银角子,只怕是方胖子借给她的。
随即,陈成转身朝总务房走去。
石磊在後头咧嘴笑了笑,擡脚跟上。
目前,石磊虽然在总务房做事,却只是修炼之余,做些杂役的活计。
涉及到效死契解除,原先必须由叶阳亲自处理。
如今叶阳不在,曹兆又不经常回来,这一块事务的处置权,就在了陈成和朱鸣远肩上。谁得空谁处理,都能全权代表叶阳。
乔荞愣了愣,跑着追上去,脚步轻得像只猫。
手续并不复杂,银两数目也够,再有陈成出面,总务房的管事没有半句废话,不消片刻就给办得妥妥当当。
十两银子解除效死契,剩余五两便是第一个月的束修。
随後,乔荞便拿到了一纸解契的文书,一块黑字腰牌,一套崭新的外馆弟子练功服,一瓶益血散————
以及她提前问过石磊後,专门选择的三十三号屋舍的钥匙。
那间屋舍,正是陈成先前在外馆时住的。
陈成瞥了一眼那把钥匙,没什麽。
以前在下院时,乔荞便成天黏」着他。
他走到哪,丫头就跟到哪,他练什麽,丫头就练什麽。
就好像身後多了条安静又固执的尾巴,从不打扰,只是默默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踩一遍。
如今到了中院,丫头还是没改掉这个习惯,每一步都尽可能与他步调一致,仿佛只要这样,就能紧紧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到他能走到的位置。
陈成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停。
尾巴长大了些,但还是从前那条尾巴。
随後。
陈成和石磊简单搭了把手,帮着乔荞安顿下来,她带的东西不多,也就是铺铺床,扫扫地,陈成都没插上手,就已经弄完了。
隔屋,钱宝禄听见动静,专门跑过来跟陈成打了声招呼。
陈成顺便介绍道:「乔养,这位是钱宝禄,你以後管他叫钱师兄,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麽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嗯呐。」
乔荞乖巧点头,又朝钱宝禄微微欠身,唤了声「钱师兄。」
钱宝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乔荞和陈成关系不一般,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
「乔师妹不必客气,以後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必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乔荞颔首道谢,转而又怯生生地擡眼看向陈成。
「陈师兄,我有些事情,想单独跟你————」
此言一出,钱宝禄和石磊对视一眼,便都识趣地告辞离开。石磊还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事?」陈成问道。
乔荞没急着开口,转身走到门边,将门门轻轻插上。
这才转回陈成面前,从怀里掏出四个拇指大的瓷瓶,在桌上依次排开。
「这是?」
陈成眉心微蹙了一下。
「炼血散?你哪来的这麽多?」
乔荞一抿嘴,伸出细瘦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一瓶是你走後不久,方师兄给我的。这两瓶是後面两次下院比,我自己赢回来的,最後一瓶也是方师兄给的————」
「————这你也学?」
陈成眼神顿时复杂起来,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麽。
「嗯呐。」
乔荞点点头,认真道。
「当初师兄你凝成第一炷血气时,就没用炼血散,所以我也不用,每次都悄悄藏起来————」
「只是我终究比不上师兄,前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才成————不像师兄你,一次就成了!」
「我————」
陈成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这丫头怕不是属驴的?怎麽能这麽倔?
这要是一直不成功,她难道还真就一直憋着不用炼血散?
「乔荞,什麽都学我,只会害了你————我们不一样————」
「我知道的,我远远比不上陈师兄————」
乔荞一脸认真,道。
「从师兄第一次指点我伏龙拳时,我就知道,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我什麽都不想,只管踏踏实实学你,一准没错!」
」
,陈成张了张嘴,却没吭声。
爷有挂,你怎麽学?
「师兄————」
乔荞将那四个瓷瓶往前推了推。
「可以帮我折现吗?钱————我,我分你一半。」
」
」
陈成有些哭笑不得。
「你回头问问钱宝禄,他门路多————另外,你不用分给我,有了闲钱,早点把方师兄借你的那些还上。」
「你还了麽?」乔荞擡起头,眼巴巴望着陈成。
「我————」陈成再次语塞。
「那我也不还。」乔荞却是乾脆利。
陈成闻言,不禁眉心微蹙,正欲开口解释教导,可念头一转,却又有些理解乔荞。
都是最底层烂泥里爬出来的孩子。
而乔荞的原生环境,要远比他更加恶劣,差点就被爹娘卖进暗寮子接客。
这样的爹娘,在贫民窟并不少见。生下女儿,便如牲口般圈养起来。养到出栏」,便卖掉换钱。
养得好的,卖给富户做妾、做奴。
养得不好,便是卖进暗寮子、花子帮之类的阴损行当。
若是连暗寮子都不要,那这女孩根本等不到养大,就会被溺毙卖屍,甚至易女而食。
乔荞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凭藉上等的根骨悟性,在龙山下院挣出一条活路。
可到底,她依然是个未开蒙的孩子。
而这糟烂世道,就像一条湍急的洪流,她看不透,摸不清,想要爬上对岸,比登天还难。
她唯一能想到,并且能抓住的,只有一个法子————
摸着陈成过河!
想到这一层,陈成也便打消了教的念头。
一来,自己没义务,更没必要非得教导匡正乔荞。
二来,就算真要影响、改变她,光靠嘴也是不够的,终归得在事儿上见真章。
九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段日子,陈成忙着修炼,几乎没怎麽在外馆露面。
修炼之外所剩不多的时间,除了坚持每天前往富昌行盯梢,就是和朱鸣远一起吃饭,一起切磋,关系倒是越处越好了。
朱鸣远在旁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安静少言的状态,但和陈成在一起——
时,却总能打开话匣子,天南地北,过去未来,几乎无话不聊。
而最近几日,朱鸣远聊到最多的话题,就是乔荞。
在他口中,乔荞不仅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修炼起来更是刻苦无比,简直和陈成有得一拼。
消息传了出去,已经有不少外城势力,主动上门招揽乔荞前去挂职。
甚至有几家大势力,愿意直接资助。
就连叶阳都强撑着病体,亲自来外馆看过乔荞一次。
临走前,叶阳特地嘱咐,让她安心修炼,有什麽难处只管开口,那股护犊子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自那之後,叶绮罗便开始三天两头往乔荞面前凑,今日指点拳法,明日分享心得,後日邀约聚餐,变着法几地拉拢乔荞。
对於这些事情,陈成一直都当是闲篇来听,从未费心思忖,更没打算出面干预。
任何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乔荞要如何选?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这日一早。
天色灰白,阳光稀薄。
陈成和朱鸣远一道步行前往内城,因与曹兆庄妆等人约好,要一同前往内城大集,参加一年一度的殇魂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