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没接话。
基本可以断定,这青年没有扯谎。
只因这人正是前日比武时,重伤陆长宁的那个云台中院弟子。
当时他重伤陆长宁的那一下,和余时的手法,如出一辙。
应是师出同处。
可见他和余时的关系,要比外人看到的更深。
而他口中的余安,应该就是这层特殊关系的核心纽带。
「你……你是什麽时候发现我的?」
那青年刚缓过一口气来,便立刻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问题既是他此刻最大的疑惑,也是他用来拖延时间、求索脱身之法的掩护。
陈成语气平淡,脱口而出道。
「内城,南七坊,长水街与柳林巷的交叉口。」
「这……这怎麽可能!?」
那青年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呆愣住。
陈成此刻随口的那个位置,正是他开始跟踪的地方。
这意味着,他自以为陈成毫无察觉的跟踪,其实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彻头彻尾的暴露了。
在陈成面前,他就像个一丝不挂的婴儿,什麽都没藏住。
他以为自己在跟踪,实际却是全程被陈成当狗遛。
「别……别杀我……」
那青年的头脑其实非常灵光,很快便理清了头绪,并且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害。
上一息他还想拖延时间,设法脱身。
这一息,他心底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求饶!
原因很简单。
若陈成只想问个答案,前路之上,随时随地可以拿住他逼问。
可陈成偏偏把他遛到了这里才现身。
他哪里还能想不明白,陈成要的,远不止是一个答案。
「咔——」
而就在他想通一切的同时,一声脆响已经从其脖颈处发出。
陈成五指发力,乾脆利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那青年的身体软下去,像一截被抽空的麻袋,倒在积雪里,溅起细碎的雪末。
陈成蹲下身。
先从屍体腰间摸出一个钱袋,抖出不到十两的碎银,揣进自己怀里。
空袋子随手扔在一边。
而在屍体的右侧袖口暗袋中,陈成还发现了一个设计颇为巧妙的皮囊。
陈成将之取出,两指拎着,细细端详。
这东西做得很精巧。
材质极薄,近乎半透明,触感滑腻而韧,像鱼鳔,但更薄、更匀净。
应是用某种兽类的膀胱内膜,反覆鞣制而成。边缘封得严实,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捏上去软中带韧,不易破损。
皮囊顶端留着一截细颈,用丝线紧紧紮住,线头隐在囊口内侧,只露出一个米粒大的暗扣。
使用时,只需拇指搓开暗扣,一捏,里面的东西便会喷射出来。
那是某种白色粉末,细腻如霜,透过半透明的囊隐约可见。
「蒙汗药麽?还是什麽毒粉?」
陈成默默思忖着。
「这种粉末须从袖中散出,难免接触到自身肌肤,甚至有可能被自己吸入……毒性,应该不强……」
「而且……」
陈成嗅了嗅。
并无任何特殊气味,随身携带也不用担心被嗅觉灵敏之人察觉。
这东西,倒也算得上是一种颇具巧思的暗器。
非常罕见。
至少陈成以前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
其制作工艺本就不简单,即便是囊衣的材质也不易获取。
普通人或者普通势力,压根不可能做得出来。
其中的毒粉,按使用者自身抗毒能力的强弱,完全可以换成药性更烈的猛料。
如若自身百毒不侵,那必然是怎麽狠怎麽来。
陈成晃了晃那些粉末,旋即便将这皮囊,塞入自己的袖口暗袋中。
过去这个月,他一直在培养自身体魄的抗毒能力。
只不过,这是一种漫长的水磨积累,区区一个月,效果应该很难有多显着。
他暂时也还没找到机会测试。
不过,他并不心急,权且耐着性子,坚持熬炼培养便是。
聚沙成塔,终有功成之日。
……
龙山中院,内馆。
陈成到的时候,叶阳正在指点林奉孝和乔荞练功。
午後的阳光照进院子,积雪早已被人扫到墙角,露出平整的青砖场院。
林奉孝和乔荞各自在场院一端锤链伏龙拳,林奉孝一身白衣,乔荞则是穿着中院发给的黑色练功服。
身形腾挪间,一黑一白互为对照,拳风猎猎,扯起细碎雪末,在他们周身飞旋。
林奉孝是凝成第三炷血气後,按规矩正常跻身内馆的。
乔荞则是被破格招入的。
从叶阳脸上始终挂着的微笑,便不难看出,他对这两位新晋的内馆弟子,非常满意。
「叶师。」
陈成走进院门後,便开口喊了一声。
叶阳回过头,冲他点点头,又吩咐林奉孝和乔荞,可以先休息一下。
叶阳走向陈成。
乔荞收势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陈成身上停了停,随即默默退到廊下。
拿起个红皮葫芦,拔开塞子,仰头抿了一口,眉梢登时皱成一团,脸绷紧,舌尖伸出来晾了晾,又赶紧缩回去。
想也知道,那葫芦里装的,肯定是她请叶阳帮忙弄来的辅修药酒。
另一头。
林奉孝却并未停下动作,继续锤链着那一遍未尽的伏龙拳。
简单寒暄了几句後,叶阳将陈成带进了他那间静室。
「来,随便坐。」
「叶师,您的外套,我放这了。」
陈成坐下前,先将叶阳的外套放在了桌上,出门前就已叠得整整齐齐,即便刚才顺路杀了个人,也未曾弄乱分毫。
叶阳点点头,转身从墙角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那盒子看起来,很是有些年头了。
木料是深色的老檀,边角磨得圆润光亮,盒盖周围有厚厚一圈灰暗皲裂的蜡封。正面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这盒里是一株宝药,名为赤心芝。」
叶阳将木盒放在了陈成面前,继续道。
「此种宝药能延年益寿。盒中这一株,赤心已近琉璃状,常人服下,可延寿一年。」
叶阳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回忆什麽。
「约莫十六年前,我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获得了它,一直妥善保存着,原想留到老了再用,中间若是遇到什麽变故,也可拿出来变卖应急。」
「不过,慢慢地,等我真活到了现在这把岁数,对那一年寿命,反倒不那麽执着了。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又能怎样?该走的人留不住,该来的事躲不开……」
叶阳顿了顿,擡眼看向陈成,正色道。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不为别的……只因在你手上,它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创造出最多的可能性!」
陈成闻言,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这礼物太过贵重。
延寿宝药,乃是所有宝药中最罕见、最昂贵的存在。
对那些行将就木的大人物而言,别一年,就是一月、一天他们也愿不计代价来换。
如此重宝,陈成岂敢轻易接下?
况且,他才十六岁,延长一年寿命,至少在眼下是毫无意义的。
他也没必要接。
叶阳看懂了他的迟疑,沉声解释道。
「前日,庞老与你定下三月之约。届时你的情况若不理想,他自然不会再对你有任何期待或帮扶。」
「但若是你的情况,达到了举荐给宗派的标准,想要庞老真的出力托举你上去,这株赤心芝,就是你的敲门砖。」
「……」
陈成心头微动,瞬间就明白了叶阳的意思。
这世道,从来没有白拿的好处。
庞世勋握有的举荐名额,那是能改变人一生的,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他庞家子孙尚且要削尖脑袋去争,他这辈子积累的人脉故旧也会求到他面前。
破大天去,这机缘也不可能白白送给一个外人。
而这株赤心芝,能延寿一年。
对陈成来,意义不大,但对须发皆白、苍苍老矣的庞世勋而言,意义却是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