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瑶吸了一口气,指尖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终于抬了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顾响错愕的脸,又立刻慌乱地落回那只还在往前挪的蚂蚁身上,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那份熬夜苦熬的共情,一字一句地补完了后半句:
“他昨天熬了一整个通宵,写了方案……”
话没说完,顾响就打断了她。
“写方案?”他扯了扯嘴角,那道弧度挂在冷硬的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只剩沙漠晨风一样凉飕飕的讥讽,“他这种人,就算装模作样干点正事,能干出什么名堂来?熬一晚上……呵。”
一声冷笑从他鼻腔里溢出来,他颠了颠怀里沉得坠手的资料,指尖用力往上托了托,才勉强稳住那摞快散架的台账,而后开口的语气里的不屑更重了:“说不定一晚上都窝在屋里打游戏,临了随便糊弄几页纸出来应付差事,就这,你也信?”
他把怀里的资料往胸口狠狠箍了箍,边缘的纸页被绷得泛白的指节捏得皱成一团,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哗啦声响。舌尖的磕伤还在一抽一抽地窜着锐痛,像根细针反复碾着伤口,把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磨得一干二净。攒了好几天的不甘、奔波的委屈、还有被刘瑶这句话戳出来的错愕与被“背叛”的恼怒,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这几天谁见过他的影子?你亲眼看见他干什么了?你什么都没瞧见,自然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话音落下,他没再看刘瑶一眼,甚至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旁边的孟铭,抱着那摞沉甸甸的台账,转身大步跨进了屋里。
木门没有被狠狠摔上,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舌闷声扣进锁槽里,那声响不重,却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砸在水面上,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周遭流动的风都像是顿了一瞬。
院子里的晨光还在暖融融地铺着,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掀得沙沙作响,灶房那边的麦粥甜香依旧温温吞吞地飘过来,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可刚才那点松快的氛围,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刘瑶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成了苍白,连耳尖方才涨起的红都褪去了,只剩一层单薄的、无措的冷意。方才绞得死紧的手指缓缓松开,指尖沾着的薄灰被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黏腻地贴在指腹上,凉凉的,滑滑的,像她此刻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心思。
她咬了咬泛白的下唇,眼睫不受控地快速颤了颤,目光慌乱地扫过脚边那只终于拖着沙枣碎屑钻进沙缝的蚂蚁,又飞快地落向那扇紧闭的屋门,指尖无意识地把衣角绞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眼,带着满溢的无措和藏不住的歉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孟铭。
他依旧站在原地,双手随意插在那件从村民家借来的深蓝色土布长裤的裤兜里。衣裤是最普通的家织粗布,原本沉实的藏蓝色,被戈壁的风沙和连日的穿洗磨得发了灰,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裤脚随意卷到脚踝,边缘磨得起了一圈毛边,摆和袖口沾着不少戈壁的浮尘,还有几处蹭到的土黄色泥印,领口晕着一圈干透的汗渍,是连穿了好几天、天天往荒滩地块里跑磨出来的风尘感,半点不见初来时的周正。
肩背松垮垮地塌着,是熬了整整一夜后卸了劲的松弛,半点没把刚才顾响当众夹枪带棒的指责放在心上,脸上也没什么紧绷的神情,只有眼下那片熬出来的乌青格外显眼,眼尾的红血丝还没褪尽,被暖融融的晨光裹着,软得没一点棱角。
察觉到刘瑶投过来的目光,孟铭微微侧了侧身,偏过头就对上了她满是无措、却又藏着点执拗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