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三角的那家封装厂藏在一片工业区的深处,导航都差点没找到。
张大川的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
厂门口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只依稀辨认出“华微电子”几个字。
张大川推开门,一股松香和焊锡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不大,设备有些年头,但擦拭得很干净。
工位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每台机器旁边都贴着操作规程,纸页泛黄卷边,但字迹工整。
几个工人穿着防静电服在操作台前忙碌,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老工程师姓林,名字张大川记了很久才记住。
他头发花白,稀疏地梳向一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防静电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眼镜是老式的金丝框,镜片上有些细微的划痕,但擦得很亮。
他正蹲在设备前面调试参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撑了一下膝盖。
张大川递过名片,说明来意。
林工接过名片,凑近看了看,没有像其他供应商那样立刻堆起笑脸,把名片随手揣进口袋。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
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片封装后的芯片样品,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灯光下。
那是一颗电源管理芯片,银白色的封装表面还有树脂残留的细微痕迹。
他把芯片转了一个角度,对着光看侧面的毛刺,又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引脚共面性。
整个过程很慢,慢到张大川以为他会挑剔什么。
“你们做成了。”
他把芯片轻轻放回防静电托盘上,拍了拍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中透漏出兴奋。
“我出去可以自豪地说我给国产芯片做过封装了。”
车间里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光线偏冷,照着他的侧脸。
那些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但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亢奋,甚至算不上激动。
张大川当时没有说什么,回到车上才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后来他每次翻到这条记录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备忘录里存着很多这样的东西——供应商的承诺、瓶颈工序的照片、良率爬坡的曲线。
它们从不言语,但每一行都在推着他往前走。
陆远在“破晓”项目的月度复盘会上看完了这几条战线的汇报,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路还长,但方向上没人挡得住。”
他合上本子。
窗外的远望大楼灯带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地下二层的服务器还在运转。
那些代码和数据在深夜里无声地奔流,每一行都在回应大洋彼岸那纸冰冷的制裁令。
封锁越紧,突围越急,而那些沉默的实验室和车间里,光正在加班。
……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智联大楼地下二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白得刺眼。
王凯旋站在测试台前,面前是一块银白色的芯片,指甲盖大小,表面激光刻着“晨光一号”四个字。
它刚从封装厂送回来,还带着烘箱的余温。
旁边的屏幕上,测试程序已经加载完毕。
王凯旋的手悬在启动键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跑吧。”他下令。
测试工程师按下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