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那些光从远望大楼的灯带里透出来,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银线。
陆远没有回答。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紧到她的指节在他掌心里轻微地错动了一下。
他不会松开,老了就老了。
老的意思是,头发白完,不用再染。
手上有茧,腿上有伤,眼睛花了,但还能看见对方。
耳朵背了,但还能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
走不动了,但还能坐在同一张藤椅上晒太阳。
那就够了。
老不可怕,可怕的是老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她有人,他也有。
他们还有孩子,孩子还有孩子。
那棵桂花树还会开花,那把藤椅还能坐,那个机器人胸口的蓝灯还会亮。
老就老吧。
老的代价,是必须先打完这一仗。
打赢了,才有资格老。
打输了,就没有老了。
只有残骸,只有墓碑,只有那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灯。
他不会让灯灭,她也不会,他们都不会。
所以他们必须赢。
赢给自己,赢给孩子,赢给那些还没有老过的人。
让他们有机会老,有机会把头发染黑。
有机会在镜子前慢慢梳头,有机会说出那句“打完这一仗,我们就真的老了”。
然后一起老。
陆远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很凉,贴在他的唇上,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叶子。
他把药瓶放在梳妆台上,拿起那管染发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梳齿上。
黑色膏体从铝皮封口处涌出来,新的,柔软的,没有干涸。
他把梳齿插进她鬓角的白发里,慢慢地推开那些白色。
他的手比她慢,但每一梳都踩得很实,像在铺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路的那一头,有老,有皱纹,有不再需要染发的日子。
他们会一起走过去。
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靠着对方。
只要对方还在,路就不会断。
他把最后一绺白发染黑,把染发膏的盖子拧紧,放在镜子的旁边。
两管染发膏并排立着,一旧一新,旧的那管被挤得变了形,新的一管还圆滚滚的。
她的鬓角湿了,染发膏的化学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混着她身上那件薄毛衣的味道。
他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冰凉的。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嗯。”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靠着,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那面映着两个人影的镜子。
镜子里,她的头发刚染了一半,他的鬓角全是白的。
镜子里,他们都不年轻了。
但镜子里,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