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资歷很老的赵副书记,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思想比较传统,他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小姜啊,你这个办法,听起来是灵活。但我得提醒一句,咱们是社会主义的单位,分房子是组织对职工的关怀和福利。现在引入这个『有偿』,这个『差价』,味道是不是有点变了会不会被人说成是搞『金钱交易』、『向钱看』这个帽子,咱们可戴不起啊。还是要多考虑政治影响。”
这话说得重,会议室气氛一下子更凝重了。
姜老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他不慌不忙,等赵副书记说完,才开口,语气诚恳:
“赵书记提醒得对,政治影响、社会风气,我们必须考虑,而且要放在首位。我提出这个办法,绝不是要搞什么『金钱交易』,更不是否定福利分房的性质。恰恰相反,是为了在现有条件下,儘可能把福利分得更公平、更合理、更能解决实际困难。”
他看向工会李主席:“李主席担心的差价问题,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小组,邀请职工代表、財务、后勤、房管一起参与,公开透明地核算成本,制定一个大家能接受、局里也不吃亏的標准。甚至可以搞民主评议,让职工自己参与討论。至於风气问题……”
他转向赵副书记,態度恭敬但坚持:“赵书记,咱们分房子的根本目的,是不是为了解决职工居住困难,让大家安心工作如果因为死卡资格,让真正困难的职工住不舒坦,让房子分得不能物尽其用,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不公平咱们引入有限度的、自愿的差价调整,是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寻求更合理的资源配置。而且,这笔差价收上来,也不是进了哪个人的腰包。”
说到这里,他拋出了另一个早已想好的配套计划:
“我初步设想,如果这个办法能行,收上来的这部分差价款项,可以设立一个专项基金。用来做什么咱们局门口,还有各分局、主要支局附近,是不是可以规划建一批统一制式的书报亭、小服务社租给局里生活困难的职工家属,或者愿意搞点小经营的职工子弟。一来,能解决一部分家属就业,增加职工家庭收入,这同样是福利。二来,这些亭社的租金,可以纳入这个基金滚动使用,或者补贴局里別的福利项目,形成良性循环。这钱,还是用在了职工身上,用在了局里的发展上。”
这个后续的“书报亭”计划一出来,几位领导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这就不单单是分房子了,还牵扯到解决就业、搞活经营、甚至创造点“小金库”的好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王局长深深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他环视一圈,缓缓说道:“小姜同志这个想法,考虑得还是比较周全的。既坚持了福利分房的主体,又增加了灵活性来解决实际矛盾。后面这个基金和书报亭的设想,也有建设性。现在局里各项开支都紧,能想办法开闢点財源,给职工多谋点福利,是好事。当然,具体操作要细致,差价要合理,程序要公开,自愿原则必须坚持。不能强迫,不能变味。”
他定了调子,看向眾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孙副局长点头:“我支持。可以试试。”
工会李主席脸色缓和不少:“如果真能解决一些家属就业,职工肯定欢迎。差价的事,只要公开公平,我觉得可以解释得通。”
赵副书记沉吟半晌,也慢慢点了点头:“如果真像小姜同志说的,钱收上来是为了更好地服务职工,解决实际困难,而不是搞歪门邪道……那,我看可以试一试。但是,小姜啊,一定要把握好度,千万不能出问题!”
其他几位常委见状,也纷纷表示赞同或没有异议。
“好。”王局长一锤定音,“那这个《初步设想》原则上通过。小姜同志,你牵头,成立一个工作小组,把具体细则,特別是差价標准、申请流程、基金管理使用办法,儘快拿出一个详细方案,再上会討论。一定要谨慎,稳妥,把事情办好。”
“是,局长放心。”姜老四沉稳地应下,心里也鬆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接下来的细则制定,才是真正的硬仗,关係到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丝毫马虎不得。
散会后,姜老四走出会议室,午后阳光有些刺眼。王建华一直在会议室门外不远处的走廊上等著,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递过来他的茶杯和笔记本,眼里带著询问。
姜老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咂咂嘴,对王建华说:“走吧,回去还得接著忙。这事儿,才刚开了个头。”
王建华用力点头,跟在姜老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接下来几天,姜老四没在办公室多待。他带著工会的负责人、房管处的几个老科员,还有新任秘书王建华,开始往各个分局跑。不开大会,不搞形式,就在分局的小会议室、甚至就在车间、科室的休息角落里,召集职工代表、老工人、年轻双职工,开小范围的座谈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茶缸子摆了一桌子。姜老四不坐主位,就挨著大伙坐,让王建华负责记录。他话不多,主要是听。听老职工抱怨一家五六口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听小年轻发愁结了婚没地方住,还在各自集体宿舍打游击;听双职工算计著要是能分个大点的房子,把老家父母接来帮忙看孩子该多好,可又知道按工龄资歷轮不到自己……
他也听那些对“有偿调剂”的疑虑和担心。“姜局,这钱……交了,房子產权算谁的以后还能调不”“差价咋定会不会贵得咱根本出不起”“这口子一开,以后分房子是不是就全看谁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