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动手中的念珠,看向李泉,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温和的力量:“这下子,我终於明白,为什么文先生坚持说,此行非李堂主不可了。”
几分钟后,距离秘库闸门不远处的简易休息区。冰冷的合金墙壁,冰冷的长椅,光线依旧是那种缺乏温度的冷白色。
李泉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最终闸门缓缓闭合,將秘库內那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文苍宇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咚”一声轻轻靠在了冰凉刺骨的墙壁上,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脸上那副官方面具彻底摘下,露出一种混合著极致疲惫、难以掩饰的惊嘆以及一丝深藏的后怕的复杂神情。
他从那身笔挺的西装內袋里,摸出一盒已经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香菸,手指略显颤抖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习惯性地,將烟盒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格桑让了一下。
格桑喇嘛那双清澈如山涧溪水的眼睛看了看烟盒,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质朴的笑容,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先天母气,承载玄黄。好大的运道。”
文苍宇正准备点菸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打火机的火苗在空中不安地跳跃。
他猛地吸了一口已经点燃的香菸,烟雾繚绕升起,让他的眼神在氤盒中变得愈发深邃:“大师好眼力。我也只是隱约感觉他气运缠身,根基之厚实乃平生仅见,却看不出这般惊天动地的根脚。这“先天母气”——”
格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合金墙壁,看到那已然离去的、身负玄黄气的背影。
他缓声道:“佛经有云: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警觉,船登彼岸。”又有清净本然,周遍法界”。然混沌初开,清升浊降,其间所蕴那一缕造化之机,非清非浊,亦载亦承,谓之母气”,或称“地藏”。”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洞见:“此气乃万物根基,厚德载物,最是能辟易万邪,稳固乾坤。这位李堂主体內所有,虽只一丝雏形,却已得真正神髓,更是——”
格桑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惊异,“——更得西方庚金煞虎之命格青睞,山君临凡,心甘情愿为其护法。刚猛以辟邪,厚重以载道。文先生,你这次选的这个人,何止是不错,简直是——”
“是天选的镇石”。”文苍宇接过了话头,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语气带著一种莫名的感慨。
“也只有他这种命格和根基,才可能扛得住这趟鏢,镇得住那鬼东西带来的因果。希望——他真能一切顺利吧。”
两人一时无言,只剩下文苍宇吸菸时微弱的“嘶嘶”声。冰冷的休息区內,一种男人间不言自明的默契和淡淡的担忧在无声地瀰漫。
文苍宇下意识地又去摸那皱巴巴的烟盒,想再给格桑让一根,自己也顺势想再点一支,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扩音器里,突然传来唐兴畅冰冷又带著明显恼火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清晰地迴荡在整个通道里:“文苍宇!还有格桑大师!地下三层,全面禁菸!监控都看著呢!尤其是你文苍宇!
再把菸灰掉我新铺的防静电地板上,我就把你办公室里那盒珍藏的哈瓦那雪茄”全扔进湔江里餵鱼!”
文苍宇和格桑的动作同时僵住。
文苍宇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让訕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刚叼到嘴上的烟拿了下来,塞回烟盒里,仿佛那扩音器后面真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
格桑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刺蝟般的短髮,嘿嘿憨笑了两声,仿佛那广播是在点名批评他一样,双手合十,朝著扩音器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被抓包的尷尬和哭笑不得。
“咳——走了走了,这地方闷得慌,上去透口气。”
文苍宇乾咳一声,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努力恢復那副镇抚使的派头,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被逮住的老烟枪根本不是他。
格桑笑著点了点头,双手依旧合十。
龙虎堂后院,静室。
灯火通明,上好的茶水散发著裊裊清香,但室內的气氛却凝重如山雨欲来。
李泉、李书文、李尧臣、张占魁、马四爷五人围坐。李泉言简意賅地將秘库內的所见所闻、黑棺的邪异、文苍宇的警告以及任务的详情说了一遍,没有任何夸大其词,但每一句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情况大致如此。此物凶险异常,能直接侵蚀心智,於公於私,这一趟我都必须亲自去。堂口上下的大小事务,”
李泉看向马四爷,郑重抱拳,“就拜託四爷您多多费心看顾了。这一趟所得的功德”与经歷”,对三位老爷子儘快適应此界天地,锤炼修为,至关重要。”
马四爷嘬了口浓茶,眯著眼睛,摆摆手:“放心吧小子,大哥既然把蓉城这摊子事交给你立旗,老子就得给你把家看好了。你去你的,家里乱不了。谁敢在这个时候炸刺,老子请他尝尝三江帮的家法。”
他顿了顿,语气少有的严肃,“不过——西海那地方,自古传说就多,邪性的很,你自己得多加一万个小心。”
三位宗师互看一眼,李尧臣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一股老鏢师的豪气:“泉小子,宽心。老夫我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同一家鏢局里能有四位大宗师坐镇押鏢的场面,可是凤毛麟角!”
“当年我创办公议鏢局,鼎盛时期也不过与李存义那老傢伙短暂合作过一段时间罢了。此等盛况,岂能错过”
李书文话不多,只是伸出乾瘦却坚逾钢铁的手,用力拍了拍李泉的肩膀,目光沉静如水:“以前,你是一个人廝杀。如今,师公们在。”
话语简短,却重逾千钧。
张占魁抚须含笑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期待和对李泉的绝对信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苏妙晴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纯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源自《圣人盗心经》感知到的异样波动,她轻轻“啊”了一声。
眾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她。
“老板——”苏妙晴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和整合某些碎片信息,“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前阵子在外面——收集情报”的时候,好像无意中听到一点风声——西南地界,尤其是靠近西边高原一带,似乎有血海道”活动的痕跡。如果他们还没离开的话——”
李泉眉头立刻锁紧:“血海道又是什么邪魔外道”
苏妙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嫌恶和“同行相轻”的古怪表情:“一群比我们窃天阁路子还野、还疯的疯子。我们好歹讲究个窃取天机”,於无声处听惊雷。他们倒好,直接是血海滔天”,妄图淹没一切”。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著,引经据典,语气却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楞严经》卷八有云:是等皆以业火乾枯,酬其宿债,傍为畜生。此等亦皆自虚妄业之所招引。若悟菩提,则此妄缘,本无所有。””
“而这群疯子呢,”她嗤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他们偏偏信奉的是身入血海,以污秽证道”。他们认为世间至秽至污之物,方是力量的本源,是通往大道”的捷径。所以——”
她的目光转向李泉,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如果那箱子里封存的,真是一块来自域外邪神的“活肉”,对他们那群疯子而言,简直就是无上圣品,足以让他们为之疯狂!”
“他们一定会像闻到绝世美味的鬣狗一样,不顾一切地扑过来的!我现在才算想明白,为什么文苍宇肯下那么大的血本,又给钱又给门票——”
李泉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心中彻底瞭然。这趟鏢的凶险程度,远不止那棺槨本身,更在於它可能吸引来的、这些扭曲而强大的疯狂凯覦者。这群魔门,果然一个比一个诡异难缠。
龙虎堂大门外,街边。
夜色已深,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
马四爷独自一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终於叼上了那根惦记已久的烟,红色的菸头在浓重的夜色中一明一暗,格外醒目。
他眯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青色的烟雾。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那张平时总是带著几分惫懒笑意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的深沉、老练,甚至有一丝狠厉。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后,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下巴。他熟练地翻找一个號码,最终拨通了一个备註著“葛衣闷葫芦”的电话。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就被立刻接通。对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只有一种极致的沉默。
马四爷对著话筒,声音压得低沉而沙哑,语速很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我。小李爷接了个硬茬子的活儿,要送个烫手得能烧穿地心的玩意儿去西海。我这右眼皮老跳,总觉得文苍宇那笑面虎没憋好屁,光靠格桑那个喇嘛,我怕镇不住场子。
你手头要是不死人,就暗中跟过去照应一下。记住,別露面,藏在影子里,看著点就行,非生死关头,千万別出手。”
电话那头,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嗯”,表示收到。
隨即,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
马四爷放下手机,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看著灰白色的烟雾融入蓉城冰冷潮湿的夜色中,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狗日的世道——真是苦了咱小李爷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蹲在那里,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整支烟。
直到菸蒂烧尽烫到手,他才猛地將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转身走回龙虎堂那灯火通明的大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