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田,度个屁!这小狗皇帝自打上位来干过一件人事吗?天天瞎鼓捣这鼓捣那,我看啊这太祖爷的基业,这大明朝迟早要毁到这小狗皇帝手里!”
“这话不对,要都是小狗皇帝干的那就好办多了,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娃娃,我看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傀儡了。”
“那这些狗屁政策都是谁发的?李太后?”
“她一个女流之辈懂得什么,她也就是个骚狐狸,这事我看八九是那张居正干的!
当初都说走了高拱,大明天就亮了,如今张居正上台后,我看天不仅没有亮,反而更暗了!”
武冈王朱显槐越听越是烦躁。
猛然拿起茶杯摔在地上,喊道:“都消停点儿,让老子静静!”
几个王爷,辅国将军,中尉一见楚藩宗理发话,一个个瞬间噤若寒蝉,赶紧闭嘴,各自改用眼神交流。
一提起皇帝朱翊钧,朱显槐就头疼不已,别的皇帝上台后都是搞自己的事儿,唯独他改元万历后,搞的都是我们的事儿。
尤其是对各地藩王、勋贵更是盯得很紧,时不时出来敲山震虎一下,要他说这全是张居正的想法他是不信的。
去年眼看自己就能抱得美人归,纳秀姑为侧妃,夜夜春宵,却被巡抚赵贤从中打了一耙,这个赵贤自打巡抚湖广后,对自己那是日日盯着,让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老感觉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都能斩下来。
大堂安静了一会儿。
朱显槐越想越烦,起身来回踱了两趟,说道:“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一个个舌头比刀子还利索么?”
岳阳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刚要开口,见其他人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赶紧又闭上了嘴。
这个时候朱显槐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愿意先碰这个霉头。
“度田,度田,你们一口一个度田,那倒是给本王拿出个主意来!赵贤那老匹夫已经在武昌坐着了,前日又往各府派了一队推官,说是要抽丈各府田地,这里面没有你们的地吗?”
朱显槐回头一瞟见朱英琰蠢蠢欲动,似有话说,连忙指向他:“英琰,来来来,你先说,给大家开个头!”
朱显槐眯着眼扫了一圈,见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有慌的,有盘算的,也有今日来这里浑水摸鱼的。
他心里有数,这些个宗室平日里仗着天高皇帝远,在湖广地面上侵田占产、窝藏逃户、私养庄丁,哪一个屁股底下干净?
朝廷这回的度田令来势汹汹,福建那边已经有十几个勋贵被参了,江苏王锡爵更是把两个侯爵的庄田清出了七成隐田,惹得南京的勋贵们联名上书叫苦。
如今湖广的赵贤也是如法炮制,先拣了几个小宗室开刀,眼下已经清出了两千多顷隐田,再往下清的话,谁也跑不掉。
被点了名的朱英琰长吐了口气,平复一下内心的激动,开口说道:“我有一计,可令楚藩之难全数解也。
众人循声看去,都想看看朱英琰这个不成器的浪子又要献什么损招。
朱英琰在诸王藩中名声可不太好,此人在楚藩一众宗室里素以胆大心黑著称,年轻时曾因争夺一个戏子当街打死过人,被先楚王罚俸三年,却依旧横行无忌。
只见朱英琰起身走到大堂中间,故意压低嗓子说道:“王爷,依侄儿之见,咱们坐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终究是纸上谈兵。
那赵贤不过一介巡抚,他凭什么敢在湖广地面上这么折腾?还不是仗着朝廷给他撑腰!
可他赵贤也是血肉之躯,他最近不是要去荆州吗?武昌到荆州,荆江上风急浪高,官船倾覆的事年年都有。
若是一个不小心,赵大人落了水,那湖广巡抚的位子空出来,朝廷再派一个人来,少说也要半年。半年时间,足够咱们把手尾收拾干净了。”
朱英琰这话说的虽然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听的无不胆战心惊,弑杀一省巡抚,这也太狂了吧!饶是心狠手辣的朱显槐听了都脸色大变。
朱英琰见众人动容,胆子更壮了几分,又往前凑了一步:“侄儿在岳阳府认得几个江上的好汉,水性极佳,在荆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只要王爷点个头,侄儿去安排,做得干干净净,连尸首都捞不着。到时候朝廷查下来,那就是一桩天灾,跟咱们半点干系都没有。”
如果说刚刚的巡抚落水那还情有可原,毕竟出门在外多少会发生一些交通事故。
武宗不就曾落水而亡吗?可你要是派人动手,那就有些异想天开了,且不说像赵贤这等地位的人出巡,定然有精锐卫士护卫左右,一旦行动过程中稍有不慎,事情败露后,整个楚藩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朱显槐反手给了朱英琰一个大嘴巴子,后者则是不明所以,一脸惊恐的望向武冈王,以武冈王如今的实权地位,打他一个小小中尉那还是不在话下。
“朱英琰,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这个楚藩宗理是白捡来的?”
朱英琰脸色一变:“王爷,我不敢……”
见朱显槐铁青着脸,朱英琰也不敢再套近乎叫什么叔叔,而是改口为王爷。
“不敢?”朱显槐猛地收敛了笑容,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你给本王听清楚了,赵贤是朝廷钦派的巡抚,不是咱们楚藩府里的一个家奴!
他若死在湖广,朝廷第一个查的就是谁跟他有仇。你以为你找几个江匪就能瞒天过海?你当都察院那帮御史是吃素的?你当刑部的堂官是瞎的?”
他越说越怒,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指着朱英琰的鼻子骂道:“赵贤到湖广三年,参了咱们楚藩多少本子?你当他是傻子?
他若是死在这条江上,朝廷第一个念头就是楚藩宗室杀人灭口!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巡抚了,是锦衣卫,是东厂,是京营的兵马!你是不是想让咱们楚藩落一个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才甘心?”
朱英琰被骂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息怒,侄儿糊涂,侄儿该死……”
朱显槐余怒未消,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踹得朱英琰向后滚了两滚:“滚回去坐着!再让本王听见你出这种馊主意,不用朝廷来收拾你,本王先绑了你送武昌府大牢!”
朱英琰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角落,再不敢吭声。
堂上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几个年长的辅国将军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朱英琰的主意固然鲁莽,可他说中了一件事,眼下这个局面,确实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