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午后本是皇帝经筵进讲的时间,今日经筵早已散了,按例该是朱翊钧批阅奏章、或听内书堂讲读的时候。
可他今日临时起意,传召张居正奏对。
张居正本就是个严谨之人,得到传召后他以为是朱翊钧要过问山东税银一事。
乾清宫离内阁不过一箭之地,张居正步行过去,沿途经过会极门、中左门,两旁的禁军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让路。
因此来的路上张居正已经提前打好了腹稿,甚至还补充了一下清丈土地的事儿。
却不料等自己前脚刚迈进屋里,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到朱翊钧开口说道:“张先生你来的正好,走吧,随朕再去一趟京师大学堂。”
张居正一怔。
再一抬头,见朱翊钧已经转身出门,他只好和乾清宫新晋掌事牌子魏朝赶紧追了出去。
“陛下怎么突然要去新学府?”
张居正快走了两步,好不容易追上朱翊钧的步伐,吸吐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心率。
不得不承认,如今自己确实是老了。
朱翊钧回头见张居正有些急喘气,一时才觉得是自己走的有些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脚步。
“朕有些日子没去了,突然想去看看。”
张居正皱了皱眉:“陛下,今日还有课业安排,再说,山东税银的事臣正要向陛下详细奏报……”
“山东的事,先生方才在奏疏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朱翊钧摆了摆手,一边往下阶梯,一边回头说道,“余有丁的辩疏朕也看了,孔家和薛家的事,朕心里有数。”
什么叫心里有数,这叫什么话。
朱翊钧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山东那几百万亩隐田、几百万两税银的亏空,不过是小事一桩。
张居正正要继续开口,朱翊钧却突然回头问道:“大学堂,先生是不是也好久没去了?”
这一问,张居正愣住了。
思绪将他拉回三年前,确实自己上一次去大学堂还是万历二年工程竣工的时候。
““臣……确实有三年没去了。”张居正答道。
朱翊钧笑了:“那正好,今日陪朕一起去。朕想让张先生也看看,这个学堂办得怎么样了。
朕当年不是和张先生说,这学堂要为大明培养一批实学之才么?今日就让先生看看这实学之才,到底实不实。”
当年朱翊钧力排众议,一定要兴建这个大学府。张居正也正好去看看,这三年有没有成果,是一时之兴起?还是久久长远之功。
紫禁城到京师大学堂这条街,朱翊钧走过许多回了。
自大学堂落成,他隔三差五便来,有时是正经视学,有时只是换了便服,带几个内侍悄悄从后门进去,在四院讲堂外头听一听。
时间长了,连守门的军士都练出了本事,远远望见一顶便轿、几匹快马的影子,便能认出是不是御驾。
这不,朱翊钧一行人的御轿刚刚停下,守门的周百户便早已望见,他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打盹的小校头上:“快!快进去禀报山长!陛下来了!”
小校揉着眼还没醒透,周百户已经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跑!从侧门进去,先到明伦堂后头找徐先生!快!”
小校这才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帽子都跑歪了。
周百户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下了石阶,整了整身上的军甲,挺直腰板,立在门侧。
朱翊钧立志不仅要做治国天子,更要做马上天子,因此他这三年除了跟着宫廷里的老师傅习读儒家经典之外,剩下就是练习射御之术。
只见朱翊钧在石阶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魏朝,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自己念了一遍:“京师大学堂。”
又回头对刚刚走下轿的张居正笑道,“先生看,这字比三年前如何?”
张居正抬头望去,陷入沉思。
俨然,皇帝如今的书法已经大成,颇有自开一派之气势。
“臣观陛下的字,如观江山浩荡,笔力似有万山之势。”
朱翊钧一听忍不住畅怀大笑。
两人正说着,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徐阶从侧门转出来,腰间连丝绦都没系,手里还捏着一卷书,显是方才正在看书,被小校打断,匆匆出来,连衣冠都未及整肃。
他抬眼看见朱翊钧,不慌不忙地整了整方巾,上前几步,“臣徐阶,叩见陛下,臣衣冠不整,有失仪之罪。”
朱翊钧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徐先生快起来,是朕来得唐突,扰了先生读书。”
徐阶起身,将手中那卷书往袖中一塞,这才转向张居正。
两人对视了一瞬。
徐阶比张居正大二十二岁,嘉靖二年进士,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算起来,徐阶是张居正的前辈,更是当年在翰林院时提携过他的人。
两人不仅有师徒之谊,当年更是同一条战线,一起对抗严嵩。
只是后来徐阶致仕,张居正入阁,两人一在朝一在野,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后来徐阶复起被朱翊钧任为京师大学堂山长,他也不再过问朝廷政事,只是一心藏书楼校书、在四院听听讲,过得倒像个寻常老夫子。
徐阶笑道:“张阁老,老夫记得,你上回来这儿,是万历二年秋天的事了吧?今日是什么风,把张阁老吹来了?”
张居正听出来徐阶这是有意打趣他,倒也不恼,拱手笑道:“老师这话说得,我若不来,陛下要亲自陪着来;不谷若来了,老师又说我排面大。我这个内阁首辅,倒是两头不好做人。”
徐阶“哈”了一声,转头对朱翊钧道:“陛下您听听,张阁老这张嘴,三年不见,越发厉害了。”
朱翊钧笑道:“朕倒是觉得,张先生今日能来,是好事。
朕创建之初就跟张先生说过,这学堂要为大明培养一批实学之才,张先生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全信,今日让他亲眼看看,这实学之才到底实不实。”
徐阶侧身引路,朱翊钧大步走在前头,张居正落后半步,三人穿过前庭,绕过那座新立不久的日晷,往西侧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