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条,我以为是湖广清丈的最大难处。当年海刚峰在应天清田,闹得官场地震,最后自己也被劾去职。
湖广的情况比应天更复杂,若不慎之又慎,恐怕……”
秦凎没有说完,但个中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贤沉默片刻,秦凎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
但老师张居正在京中主持清丈全国田亩,内阁的考成法压得各省喘不过气来。
去年税收湖广的进度也排在全国倒数,他已经挨了内阁一道申饬。
若今年清田再拖下去,别说他这个巡抚,就连秦凎这个布政使也跑不掉。
“秦布政所言极是。”赵贤缓缓开口,“但正因难,才更要办。圣意已决,内阁的票拟也下了。如今不是办不办的问题,而是怎么办的问题。”
赵贤转向下首右侧的按察使马文炜,问道:“仲韬,你是按察使,掌一省刑名。倘若清丈中若有阻挠、抗法者,你那边可有预案?”
马文炜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其为官执法向来刚正不阿,当年查办要案时就连权势滔天的严嵩面子都没给,其个人作风相比于秦淦更讨得赵贤喜欢。
“回部堂,我已经拟了几条。凡隐田不报者,初犯杖八十,田产入官;再犯者,徙三年;三犯者,充军。
凡里长、甲首通同作弊者,与隐田者同罪。凡宗室勋贵庄田,一律照民田例清丈,不许优免。”
秦淦听完皱了皱眉:“仲韬,宗室庄田也一律清丈?这……是不是太急了些?楚王府的庄田,从太祖朝传到如今,若贸然去动,藩府那边若闹起来,岂不是……”
马文炜冷哼了一声:“秦大人,陛下的圣旨说得明白,无论宗室勋贵,一体清丈。秦大人若觉得为难,不如上书内阁,请皇上下一道特旨,把湖广宗室豁免在外?”
秦淦知道马文炜是在将他的军,但他也确实不敢接这个话茬。
上书请豁免湖广宗室?那不是明摆着跟张居正的新政唱对台戏?他还想安安稳稳致仕呢。
赵贤见气氛有些僵,便打了个圆场:“两位大人不必争执,宗室的事,本抚自有主张。先易后难,先小后大。从中小宗室入手,先把几个不听话的拿下来立威,剩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这时湖广参政冯时雨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此刻忽然插话道:“赵部堂说得是,不过下官以为,除了宗室和豪强,还有一类人,比他们更麻烦。”
赵贤看他:“冯参议说的是哪一类?”
冯时雨道:“自己人。”
见众人都面露不解之色,冯时雨笑了笑,说道:“下官说的是清丈官吏本身。湖广各府、州、县,参与清丈的官员、书办、里长、算手,少说也有几千人。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本地出身?有多少与豪强大族沾亲带故?有多少自己在乡下也有几亩田?
大人让这些人去清丈,就好比让黄鼠狼去看鸡笼。
他们随便在弓步上做点手脚,或者在等则上抬高一等,又或者在鱼鳞册上涂改几笔,上面根本查不出来。”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的事儿官场上多的事儿,一层剥一层,真正的政策以及好处能落实下基层十之二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贤点了点头,冯时雨说的这一层,确实是他之前没有深入考虑过的。
清丈的成败,除了上面的顶层设计之外,关键就是基层的执行者。
这些人若存心欺瞒,方法多得很。比如丈量时把弓绳放松一点,一亩地便成了八分;或者把上等田报成中等,把中等报成下等;又或者在编造鱼鳞册时,故意把相邻的田块位置颠倒。
这些都是老手段,防不胜防。
“冯参议有何对策?”赵贤问。
冯时雨道:“下官以为,可仿照应天巡抚海瑞当年的法子,从外地调一批清丈算手,交叉丈量。
各府县的算手,不许在本府县丈量,一律异地调换。
另外,丈量结果要在各乡张贴公示,让百姓自己看。
若有虚报,许百姓赴府、赴省告状。凡告实者,赏银五两;诬告者,反坐。”
马文炜击掌道:“好!这个法子好!公示于众,互相监督,就算有人想做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秦淦却又泼了一盆冷水:“调外地算手,吃住行都要银子,公示、赏银,也要银子。
湖广藩库如今是什么光景,赵部堂应该比我清楚。
去年郧阳闹灾,赈济花了三万多两;荆江大堤加固,又花了五万多两。
藩库里能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两万。这清丈一省田亩,少说也要半年到一年,光人工、纸张、饭食,没有三四万两下不来。这还不算那些隐田清出来后,短期内税银可能反而减少的亏空。”
秦淦又叹了口气说道:“赵大人,下官不是反对清丈。
下官只是觉得,眼下湖广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而不是大动干戈。
张阁老在朝中主持清丈,但湖广毕竟是他桑梓之地。若清丈闹出了乱子,到时候损的,还是张阁老的脸面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赵贤斟酌着道,“这样,清丈先从武昌、汉阳两府试点?这两府的宗室庄田最多,情况最复杂。若能在两府打开局面,后面就顺了。至于藩库银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承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头跪到堂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部堂……部堂!不好了!荆州那边来人了,说……说张老太爷……张老太爷晕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