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骞涉大川(1 / 2)

万历靖明 秦汌 2188 字 7天前

张文明听了之后眉头紧锁:“你是说,这流言是赵贤放出来的?”

方麟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经过几年官场的摸爬滚打之外,他发现凡事都不能说得太满,也不能说得太清楚。

于是继续模棱两可地回话道:“小侄不敢妄断,但赵抚台那边,确实有些风声。

老世伯您想,赵抚台是湖广巡抚,他要度田,若有人拿张家的事做文章,他正好借机撇清自己,显得他铁面无私、不徇私情。

只是……只是小侄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连老太爷您都牵连进去了。”

张文明听了这话,身子晃了两晃,赶紧扶住了桌角。

过往的事情如走马观花般一一映现脑中,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拉下老脸去给赵贤写信,竟落得个这般田地,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收下方麟送来的每一块田时的侥幸,以及儿子张居正在京中清丈天下田亩的决心。

瞬间感觉身上一股浊气从心口直冲上来,堵在喉咙里,是吐不出,咽不下。

“赵贤……张文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白圭真是瞎了眼。当年若不是我儿在吏部说话,他一个河南布政使,凭什么坐到湖广巡抚的位子上来?我儿提携他于寒微,他倒好却反过来咬我一口!”

方麟眼见张文明心火已然被自己点着,更是大喜,他本就看不惯赵贤这等正人君子的做派,人生短短几十年,谁不想升官发财?

可自打赵贤任职湖广以来,自己财路不仅被断还被他屡屡训诫,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方麟继续添油加醋道:“老世伯说得是。小侄也替元辅不值。

赵抚台这事儿,做得实在不地道。他若觉着为难,大可以写信给元辅,或者亲自来荆州一趟,当面与老世伯说清楚。

可他倒好,直接把这消息捅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明摆着要拿张家的名声,换他自己的清名么?”

张文明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来指着武昌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想起赵贤三年前到任时,还曾专程来荆州拜见过他,口口声声“老太公”、“老世伯”,那时的他执礼甚恭。

可短短几年过去,赵贤竟然变得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张文明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屋子东西都在晃,耳朵只听得方麟不断说赵贤长、赵贤短。忽然,他喉头“咕噜”一声,两眼一翻,身子向后便倒。

方麟大惊,赶紧爬起来去扶,却只抓住了张文明的一截袖角,眼睁睁看着老太爷直挺挺地摔在砖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太爷!老太爷!”方麟慌了神,大声喊人。张文明的老仆和几个家人从外头冲进来,一见这情形,吓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把张文明抬到床上,一边掐人中一边灌水。

方麟站在床边,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他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

赵贤确实对幕僚发过牢骚,但那牢骚是“张老太爷的信让本官为难”,并未涉及“徇私”二字。

不过是自己添了油加了醋,把赵贤推出来当替罪羊,想借张文明之手除掉赵贤,至于那流言的真正源头—方麟心里比谁都清楚,是自己酒醉透露出去的。

方麟本想着是逼赵贤与张文明反目成仇,自己好从中脱身,可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老头竟然能气成这样?

......

武昌府,湖广承宣布政使司。

武昌府这几天的天气如人的心情一般阴晴不定,上午还透着些日头,午后便压了一层铅灰色的云,江风一吹,湿漉漉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此时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却比外头更沉郁几分。

湖广巡抚赵贤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湖广清丈条例》抄本,眉头微蹙,不过几页纸,他却盯着看了很久。

这倒不是他没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是最近政务繁多,自己作为一省之巡抚,既要坚决贯彻北京的最高指示,也要将中枢的最新政策方针尽快落实下去。

下首左侧坐着湖广布政使秦凎,秦凎在任上布政使已近四年,论资历的话比赵贤还老,他为人谨慎,从不愿意做出头椽子,凡事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再能更近一步的原因。

赵部堂。”秦淦放下手中的抄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说道:“这清丈条例,我已经看了两遍。论理,清田亩、均赋税,乃是富国利民的好事。只是……”他顿了顿,“这湖广的情况,与那河南、山东毕竟不同。”

赵贤抬眼看他:“你有何高见,请直言。”

赵贤虽然和秦淦是一个班子,但他并不屑与其同行,在他看来,秦凎简直是自己见过的古往今来第一不粘锅之人。

整日奉行无为而治,在考成法打击力度如此大的情况下,他依旧敢懒政、惰政,是真不怕张居正?

只见秦淦放下茶盏,掰着手指道:“我在湖广四年,走遍了武昌、汉阳、黄州、德安诸府,也去过郧阳、襄阳。

这湖广的田,有山田、有水田、有洲田、有湖田,丰歉不一,等则难分。这是其一。”

他扳下第二根手指:“湖广宗室甚多。光楚藩,加上各自支系,庄田就已经遍及数府。这些庄田,有的是钦赐,有的是奏讨,有的是投献,黄册上根本查不清来历。真要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其二。”

“湖广的豪强大族,往往聚族而居,一姓占一乡。譬如江陵张氏、麻城梅氏、黄冈王氏,都是几百年的老族。

族中子弟有在朝为官的,有在地方当差的,田产分散在各处,用各种名目寄在亲戚、族人、佃户名下。你要清丈,他们便串通一气,上下欺瞒。这是其三。”

等等,江陵张氏?你直接说首辅张居正的大名得了,赵贤立马听出了秦凎话中的不对劲。

近日来,张家的隐田事情闹得是沸沸扬扬,秦凎这家伙真的是紧跟时事啊,跟得紧了,好就有理由不粘锅了。

“譬如江陵张氏,其张文明……”

“咳咳……议事就议事,不要东拉西扯,你说的这个不过是最近兴起的流言,是否真实还有待商榷。”

赵贤故意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秦凎说话,后者也知道赵贤算是张居正的门生,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换了副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