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的第三日,长安城里的槐花开始落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落,是悄没声息的。白日里看着还好,一树树绿荫里点缀着细碎的白,风过时簌簌地响,甜香能飘出半条街去。可到了夜里,夜深人静时,就能听见极轻的“扑簌”声,像春蚕食叶——那是熟透的花瓣离了枝头,在空中打个旋儿,悠悠地坠,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檐瓦上,落在早起人家的窗台上。
待到天明,坊巷便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夜露的湿气,很快就被早市的行人踩成黏腻的、泛着甜腥的泥浆。扫街的老仆挥着竹帚,“唰——唰——”地扫,帚尖划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花泥,那甜香便混了尘土气,在晨光里懒懒地飘。
就在这片甜腻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里,西市那家最有名的绸缎庄出了件怪事。
绸缎庄姓陈,祖上三代经营,在长安城里算得上是老字号。陈掌柜有个独女,名唤玉奴,今年刚满十六。这姑娘生得标致——不是那种艳丽夺目的标致,是清清秀秀的、像初绽玉兰的那种标致。皮肤尤其好,白得透亮,光下看时,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像上好的宣纸蒙着一层薄薄的影。坊间都说,这是承了她母亲的好处——陈夫人年轻时就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肤若凝脂,面似皎月。
可自打去年秋日起,玉奴的脸上就开始长东西。
不是痘,不是斑,是一种极细的、米粒大的白点,起初只在额角,后来渐渐蔓延至两颊、鼻翼、下巴。白点不痛不痒,可密密麻麻的,远看像蒙了一层细纱,近看却瘆人——那不是正常的肤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石灰似的白,衬得周遭的好皮肤愈发惨淡,整张脸像件打碎后又勉强粘起的玉器,裂痕处处。
陈掌柜请遍了长安城的郎中。有说是湿气郁结的,开了祛湿的方子,连喝了三个月,不见效;有说是血热的,让吃凉血的药,吃得玉奴月事紊乱,脸色蜡黄,可那些白点依旧顽固;还有更玄的,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了道士来做法事,符水洒了满屋,铜钱剑舞得呼呼响,可法事做完第二日,白点反倒更多了。
最让陈家绝望的是,这些白点似乎在“长”。不是变多,是每个白点都在缓慢地、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扩大。起初只是针尖大,三个月后就有米粒大了,如今大半年过去,有些已经连成片,像褪了色的漆皮,斑斑驳驳地贴在脸上。
玉奴从前最爱照镜子。闺房里那面越州菱花镜,是母亲当年的陪嫁,磨得锃亮,能照见人脸上最细的茸毛。她每日对镜梳妆,描眉点唇,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可自从长了这些白点,她就把镜子收了,收到衣柜最底层,用布层层裹了,再不肯拿出来。
她也不出门了。从前常约着小姐妹去西市看绸缎、去东市买脂粉,如今整日躲在闺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吃饭都让丫鬟送到门口。陈夫人来劝,她只垂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坊间渐渐有了传言。
绸缎庄隔壁药铺的学徒说,有次给陈家送药,隔着门缝瞥见玉奴小姐的脸,吓得差点摔了药罐——那哪是人的脸,分明是庙里剥落的泥塑,一块白一块黄,透着股死气。
西街梳头娘子私下跟熟客嘀咕,说玉奴这病邪门,怕是祖上造了孽,报应在小辈身上。不然好端端的姑娘,怎么会长这种东西?
传言传到陈掌柜耳朵里,气得他摔了茶盏。可气归气,女儿的脸一日日坏下去,婚事先前议好的几家都婉转推了,再拖下去,怕是真要烂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