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粉妆(三)(2 / 2)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210 字 3天前

她悄悄起身,穿上最厚实的披风,用兜帽遮住脸,揣上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几锭碎银,几件首饰,推开后门,溜出了家。

她要去烟罗巷。

坊间关于胭脂娘子的传言,她从前只当是怪谈,可如今走投无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试。她听说胭脂娘子有能“画皮”的胭脂,若真能画皮,是不是也能……治好她的脸?

夜已深,坊巷里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空洞地回荡。玉奴裹紧披风,低头疾走,不敢看两旁黑黢黢的屋舍,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她。

烟罗巷在西市最深处,背靠着废弃的染坊,平日里少有人来。玉奴找到巷口时,已是子夜时分。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带。尽头那间铺子,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朱砂串子在风里轻晃,沙沙地响。

玉奴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重了些。

还是没动静。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不是被人从里拉开,是门自己开的,像是被风吹开。缝里透出昏红的光,那股熟悉的冷梅混着朱砂的香气飘出来,只是这次,底下似乎还混了别的味道——一种极淡的、类似石灰的腥气。

玉奴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铺子里比想象中暖和。不是炉火的那种暖,是一种温吞吞的、从墙壁和地板里透出来的暖意,像是这屋子本身在呼吸。四面无窗,只在墙角点着几盏油灯,灯油不是寻常的菜油或桐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胭脂的香气,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头晕的氛围。

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脚印。粉末很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是最上等的妆粉。

铺子中央,一张长案横陈。案木是暗沉沉的紫檀,纹理细腻如流水,光下看时,木纹里似乎有细碎的晶光在闪烁。案上整齐列着十数只胭脂匣,匣身皆以螺钿镶嵌,拼出各种花卉:牡丹、芍药、芙蓉、秋菊……每朵花都栩栩如生,光下看时,螺钿泛着七彩的虹光,花朵便似活了过来,在匣面上缓缓绽放。

案后坐着一个人。

素色的纱罗半臂,袖口绣着细碎的朱砂梅——这玉奴听说过。可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张脸。

脸上覆着一层白。

不是脂粉的白,也不是面具的白,是一种更奇异的、介于固体和雾气之间的白,朦朦胧胧的,像冬日清晨窗上的霜花。霜花下,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眉、眼、鼻、唇,可每一处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在看。唯有那双眼睛,透过白雾亮出来,是一种极淡的灰,像雨前的天色,静,深,没有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玉奴,没有说话。

玉奴腿一软,跪了下来。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斑驳溃烂的脸。她在家里照镜子时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可此刻跪在这里,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羞耻和恐惧还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