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粉妆(四)(2 / 2)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221 字 3天前

她抬眼看向玉奴:“你说的何娘子,定是得了这粉的方子,却不知用法。她以为这粉能祛斑美白,却不知它本身就是‘斑’,是附在骨上的‘霉’。你敷得越久,它侵得越深,到最后……”

她没说完,可玉奴已经懂了。

到最后,她的脸会彻底烂掉,只剩下一层粉白的壳,壳下是腐肉脓血。而何娘子,许是在试药时舔食了粉末,粉末入体,也在侵蚀她的五脏六腑——所以她的脸才那么白,白得不正常。

“求娘子救我!”玉奴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胭脂娘子静静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救,可以。但你的脸,已侵得太深,寻常法子无用。需得以毒攻毒,用更烈的‘傅粉’,将你脸上的‘玉骨粉’吸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只是这‘傅粉’,炼制极难,代价也极大。”

“什么代价?”玉奴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胭脂娘子没有回答,而是从案下取出一只瓷盒。

瓷盒是上等的甜白瓷,胎体薄透,光下看时,能看见里头朦朦胧胧的影子。盒盖雕着缠枝莲纹,莲花瓣层叠繁复,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珠光温润。盒身没有接缝,浑然一体,只在底部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此物名‘洗玉膏’。”胭脂娘子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不是冷梅,不是朱砂,是一种极淡的、类似初雪融化时的清气,混着些微药草的苦味,“取天山雪莲之蕊、昆仑寒玉之屑、南海鲛人之泪,以三昧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再窖藏三年方成。敷在脸上,能吸出一切附骨之粉,还你本来面目。”

玉奴看着盒内。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莹润如凝脂,光下看时,里头似有细碎的晶光在流动,像冬日窗上的冰花。

“这膏……”她迟疑,“怎么用?”

“每晚子时,净面后,取黄豆大一块,均匀敷在脸上。”胭脂娘子缓缓道,“敷上后,会有些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需得忍,忍过三刻钟,膏体由白转灰,便是吸出了杂质。那时将膏体洗去,可见脸上脱下一层薄薄的粉壳,壳下便是新生的皮肉。”

玉奴听得心头发紧,可想到能治好脸,还是咬牙点头:“我忍得住!”

胭脂娘子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深不见底:“此膏只能用七日。七日后,若脸上粉壳未尽,便再无回天之力。而每用一次,你需付一寸‘机’为代价。”

“机?”玉奴茫然。

“或是一段记忆,或是一种情感,或是一份天赋。”胭脂娘子声音平静,“每次敷完,你会失去一样东西。可能是昨日吃过什么的味道,可能是幼时某个玩伴的名字,可能是你最拿手的绣活针法……失去什么,不由你定,由膏定。”

玉奴脸色一白。失去记忆?失去情感?这代价……

“你可以回去想想。”胭脂娘子合上盒盖,“想清楚了,再来。一客一妆,一妆一价,一价一缘。胭脂售出,概不退换。”

她把瓷盒推回案下,不再看玉奴。

玉奴跪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治脸,就要失去记忆情感;不治,脸会彻底烂掉,生不如死。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我治。”

胭脂娘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重新取出瓷盒,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