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重新遮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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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年过去。
玉奴已是赵家的少奶奶。她贤惠,温婉,持家有道,公婆喜欢,丈夫疼爱,下人也敬重。人人都说,赵家娶了个好媳妇,模样好,性子好,手艺也好——她绣的帕子,栩栩如生,在贵妇圈里很受欢迎。
只有赵家少爷偶尔会觉得,妻子似乎……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她从不发脾气,从不抱怨,从不说“不”。她记得公婆的喜好,记得丈夫的口味,记得每个下人的名字,可那些记得,像是背下来的,而不是真的放在心上。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眼底没有光;她哭的时候,眼泪是流的,可脸上没有悲。
像是……一尊精致的玉像,被赋予了呼吸和动作,可内里是空的。
赵家少爷曾试探着问她:“玉奴,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想去的地方?”
玉奴想了想,摇头:“没有。在家里就好。”
“那……你可记得我们成婚前的事?”赵家少爷小心翼翼,“比如,你在娘家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玉奴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记得了。病了之后,许多事都忘了。”
赵家少爷便不再问。他想,或许是那场怪病伤了脑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忘了就忘了吧。他会对她好,把那些忘了的,都用新的记忆填满。
可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这年立夏,槐花又开了。
玉奴坐在窗前绣花,忽然听见外头小丫鬟在说闲话。
“听说了吗?西街绸缎庄的陈掌柜家,又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们家那个嫁出去的女儿,赵家少奶奶,前几日回娘家,突然就……就不认人了!说是看着爹娘,像看陌生人,连自己从前住的闺房都不认得了!”
“啊?怎么会?”
“谁知道呢。说是当年那场怪病落下的病根,如今发作了。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声音渐渐远去。
玉奴握着针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槐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细碎的白,像雪,又像……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这样一个立夏,槐花落得满巷都是。她跪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门楣上悬着朱砂串子,沙沙地响。
门开了,里头有昏红的光,有冷梅混着朱砂的香,还有一个声音,清冷冷的,说:
“粉洗尽时,相亦空。”
她眨了眨眼,那画面便散了,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针尖穿过绢帛,发出极细的“嗤”声。
一针,又一针。
绣的是并蒂莲,花瓣层叠,莲叶田田。
可绣着绣着,她忽然停了手。
并蒂莲……该怎么绣来着?
她看着绢布上未完成的图案,茫然了。
针从指间滑落,“叮”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
窗外,槐花还在落。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