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坊巷里的杨花柳絮开始飘了。
不是那种诗意的、轻轻柔柔的飘,是铺天盖地的、带着一股子蛮劲的飘。风一过,满城都是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温吞吞的雪。那絮子细得很,钻进人的鼻子眼睛,沾在人的头发衣襟,拂不去,抖不散,惹得行人不住地打喷嚏,揉眼睛。街边的摊贩都支起了布篷,可絮子还是见缝就钻,落在刚蒸好的糕饼上,落在新沏的茶汤里,落在绸缎庄刚摆出来的绫罗上——老板娘心疼得直跺脚,拿着鸡毛掸子掸了又掸,可那絮子像是长在了布料上,怎么也掸不干净。
就在这片白茫茫的、让人心烦意乱的絮子雨里,坊巷深处那间没挂匾的铺子,却透着一股清冽的香。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雪——新雪初霁时,那种干干净净、带着寒意的清气,混着一丝极淡的梅香,从铺子的门缝里、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周遭黏腻的柳絮气格格不入。路过的人若是鼻子灵,还能闻出底下另一层味道——是朱砂,上好的辰砂,研磨到极细时散出的那种微腥的、带着金属感的味道。冷香与腥气交织,在暖洋洋的暮春天气里,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心头发紧的氛围。
坊间关于这铺子的传言,比柳絮还密。
卖糕饼的王婆说,她有天夜里起早蒸糕,看见铺子门缝里透出红光,不是烛火的光,是那种冷冷的、泛着青的红色,照得门前的青石板都像结了霜。
布庄的伙计赌咒发誓,说他送布料到隔壁街时,亲眼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盒子,盒子在日头下泛着珍珠似的光。那女子走了没几步,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底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可唇上那点红,却艳得像刚滴出来的血。
最玄的还是药铺的老郎中。他捻着山羊胡,对来抓药的客人低声说,那铺子门楣上挂的那串白梅珠子,不是真梅子,是“骨珠”——用未及笄就夭折的女童指骨磨成的珠子,一颗颗打磨得圆润,染成梅花的白,在风里轻轻碰撞时,发出的不是木石声,是那种极细极脆的、像小牙齿相叩的声音。
这些话传到平康坊时,柳丝丝正在对镜梳妆。
镜子是西洋来的水银镜,巴掌大,嵌在玳瑁框里,照人极清楚,连眉毛最细的绒毛都看得见。镜中人二十出头年纪,一张瓜子脸,肤光胜雪,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媚意,眼下一点泪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衬得整张脸有种楚楚可怜的风情。只是那眼底,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像是常年睡不好,又像是心里揣着事,怎么也放不下。
她身后站着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头发又黑又密,像一匹上好的缎子,梳子穿行其间,发出“沙沙”的轻响。丫鬟的手很轻,可柳丝丝还是蹙了蹙眉——不是疼,是烦。这烦没来由,从早晨睁眼就开始了,像有只小虫在心口爬,爬得人坐立不安。
“姑娘今日要梳什么髻?”丫鬟轻声问。
柳丝丝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道:“梳个最简单的,像寻常人家姑娘梳的那种。”
丫鬟一愣。平康坊的姑娘们梳头,哪个不是怎么繁复怎么来?金钗玉簪步摇,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插在头上。可姑娘今日却要梳“寻常人家”的髻?
她不敢多问,依言绾了个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没有花钿,没有珠翠,干干净净。
柳丝丝对镜照了照,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这样挺好。像个……良家女子。”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坊里的龟公,隔着门板禀报:“姑娘,沈老爷来了,在楼下候着。”
柳丝丝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是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与她平日那些绫罗绸缎截然不同。
“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