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市楼落成那天,楚云深没去看。
他听说了,五层高楼,朱漆圆柱排了四十八根,远看像一片红色的树林,近看像个放大了三十倍的酒楼。
咸阳城东半边的天际线都被它压了下去。
少府令用了五十七天。
比嬴政限的两个月还早三天,据说工期最后十日他睡在工地,头发白了一片。
楚云深对此毫无感触。他正在甘泉宫偏殿研究晚膳菜单。
入秋了,膳房新进了一批肥羊,他在竹简上勾了三道菜。
烤羊排,炖羊汤,葱爆羊肉。
第四道正犹豫要不要加羊杂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亚父!”
来的是少府属吏,官袍前襟湿了一片汗,跪下双手呈上竹简,“大市楼招商署开张首日,出了岔子。”
楚云深没接,“找李斯。”
“李廷尉不在咸阳,巡视东郡未归。”
“找少府令。”
“少府令病倒了,昨日起不来床。”
楚云深把菜单放下,终于看了那属吏一眼,“什么岔子?”
属吏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六国豪族联手压价。为首者韩氏韩成,扬言底价之上一钱不加。若朝廷不允,六国商贾宁愿空铺观望,绝不投券。”
楚云深愣了一下,“他们……联合起来不租?”
“正是,招商署内七十余家管事齐聚,无一人出价。属吏不敢擅断,特来请亚父示下。”
楚云深靠回凭几,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这帮人,关进笼子了还要讨价还价。
他把竹简拿过来,翻了两行,上面记着招商署拟的契约,铺位月租若干,按位收取,一次付清。
楚云深嘴角抽了一下,难怪被人拿捏。
他站起来,“走。”
属吏一愣,“亚父要亲去?”
楚云深披上外袍,“看看那楼建得怎么样。”
……
招商署设在大市楼东侧偏厅。
楚云深到的时候没从正门进,属吏领着他走的侧门。
隔着一道木墙,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韩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朝廷建楼,耗资巨万,空置一月,便是一月亏空。我等并非不愿入驻,实是租价过高,恐入不敷出。”
顿了顿,他又道:“若朝廷愿以底价七成发租,韩氏愿率先签券,以为表率。”
七成?!
楚云深靠在墙边,闭着眼听。
署内无人应声,户部属吏显然被这阵仗镇住了。
七十多家管事坐成三排,没一个开口竞价,铁板一块。
良久,户部属吏的声音响起来,干巴巴的,“此事……下官需请示上峰。”
“请便。”韩成语气从容,“我等在此候着便是。”
墙这边,楚云深睁开眼。
他转头看那个跟来的属吏,“你们的契约我看了,一条月租完了?”
属吏点头,“依少府令之意,以简驭繁……”
“简什么简,你这不叫以简驭繁,这叫把刀送到别人手里让人挑着割。”
属吏脸色煞白。
楚云深伸手,“笔,帛。”
属吏手忙脚乱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空帛和墨笔。
楚云深接过,靠着墙,就着膝盖开始写。
“第一,公摊。”
属吏凑近,“亚父,何为公摊?”
“这楼有走廊吧?”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