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铜钱找零,开了也白开。”老妪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过头的豆秸。
“早上有人拿布币来买,我不收,他骂我;有人拿刀币来,我也不收,他差点掀我摊子。可收了这些,我回头买面买柴,人家也不收啊!”
她越说越气,拍了拍空簸箕,“干脆不卖了!留着自家吃!”
楚云深站起身,沿着街又走了一段。
铺面大多开着门,里面伙计掌柜都齐整,可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烦躁。
偶尔有交易成功的,钱货交割都很快,客人接过东西,攥得死紧,生怕被人看见。
这不是一家两家的问题,整条街,像是被抽干了血。
“大人,”内侍跟在后面,小声劝,“要不……回宫用膳吧?膳房总归是有存粮的。”
楚云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来路。
日光正好,市井喧哗似乎隔了一层纱,能看见人影晃动,听不清具体声响。
他手里那两串四十枚秦半两,此刻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烫。
身为亚父?站在街心,买不起一颗瓜,买不起一碗浆水,甚至买不起一张炊饼。
一股无名火,混着巨大的荒谬感,从胸口直冲脑门。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步子很快,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进了宫门,穿过廊道,直奔甘泉宫偏殿。
偏殿里,嬴政昨晚没回寝宫,就在这里批奏章,御案上竹简堆得像小山。
他刚揉完眉心,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殿门被猛地推开。
楚云深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脸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也不看嬴政,几步走到御案侧边,一把扯下腰间的锦袋,狠狠摔在案上!
“哐啷!哗啦!”
三枚金饼滚了出来,那两串铜钱的麻绳被摔散,几十枚半两钱四下迸溅,有的滚到竹简堆里,有的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嬴政抬眼,看着他。
楚云深胸口起伏,手指着那堆散乱的铜钱,又指着案上的竹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着火,却压不住里面的怒气和嘲弄:
“陛下!您看看!看看这钱!买瓜找不开,买饼找不开,买浆水还是找不开!满大街都是铺子,满大街都是人,手里都没钱!这他娘的是什么破朝代!”
他越说火气越大,手指转向虚空,仿佛在指整个天下。
“连个能用的货币都没有!铜钱?半两?笨重死沉,找零要人命!金饼?谁拿得动?帛币?刀币?布币?一个地方一个样,跟没开化的蛮子有什么区别!”
他抓起一把滚到案边的铜钱,又狠狠掼回去,金属撞击竹简,发出刺耳的脆响。
“最可笑的是……”楚云深猛地凑近御案,盯着嬴政,眼里冒着火光,“连张纸钞都没有!没有!钱荒了,市面上一文钱都摸不出来,朝廷除了一点存铜,屁办法都没有!这治的什么国?理的什么财?这破烂制度,比战国那帮二世祖强到哪去了?!”
骂声在偏殿里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外面侍候的内侍、郎官全都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耳朵割掉。
敢这么指着皇帝鼻子骂朝代破烂、制度落后的,满朝文武,不,满天下,大概也就眼前这位楚大人了。
嬴政没动。
他看着楚云深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再看看案上那堆狼藉的、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