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10月1日
地点:台北草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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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台北,还是热。
榕树的叶子耷拉着,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知了在树上叫,嘶嘶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李树琼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信纸。他已经坐了很久了。笔握在手里,一直没有落下去。
白清莲在屋里哄孩子。孩子这几天有点闹,不爱睡觉,一放下就哭。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李母周氏在厨房里和刘妈一起做饭,锅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顾小佳在隔壁房间里备课,纸门关着,偶尔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赵叔在院子里浇花,保密局的特务在偏房门口抽烟,一切都很平常。
李树琼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想着该写什么。写给白清萍。从台北到北平,隔着海,隔着山,隔着保密局的审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拆开、检查、分析。不能写想念,不能写牵挂,不能写任何让人起疑的话。只能写家常。只能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谁看了都不会在意的句子。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日期:民国三十七年十月一日。
然后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信纸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睛,想着她在北平的样子。秋天了,北平应该凉了。银杏叶该黄了。她穿什么?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旗袍?还是那件薄呢大衣?她瘦了没有?她睡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想他?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北平天气转凉,请白副站长注意身体。”
写完了。这句话谁都能看,谁都不会多想。同事之间的关心,很正常。但他知道她看得懂。“注意身体”后面藏着的是“我想你”。她一定看得懂。
他继续写。
“训练班的学员们还好吗?替我向赵站长问好。”
训练班的学员们。那是她每天面对的人。他问学员们好不好,其实是问她好不好。替我向赵站长问好。那是说给审查的人听的。他在告诉赵仲春——我还在,我没有忘记你们。他在告诉白清萍——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北平保密站的地址,写下“白清萍副站长收”。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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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莲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她肩上,嘴角流着口水,把她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她在李树琼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写信?”
李树琼把信封翻过来,扣在桌上。“嗯。北平的同事,问点事。”
白清莲没有追问。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孩子哼了一声,又睡着了。她的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北平那边,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李树琼说:“还好。”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院子里的榕树,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看着阳光在地上洒下的碎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北平。在想她父母。在想那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清莲。”
“嗯。”
“等这边稳定了,我陪你们回去看看。”
白清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好。”
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她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只是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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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树琼去了一趟邮局。
邮局在台北市区,坐公共汽车要半个多小时。他把信封投进邮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信封落进去,掉在邮箱底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在邮箱前面,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投递口,站了很久。邮局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寄信,有人寄包裹,有人买邮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走出邮局。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台北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街道是灰色的,灰墙灰瓦灰马路,连天都是灰的。台北的街道是彩色的,绿的树,红的花,蓝的天,白的云。可他看着这些颜色,心里想的是北平的灰。那种灰,灰得踏实,灰得安心,灰得像老家的棉袄。
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然后上了公共汽车,回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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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各自回屋。
白清莲把孩子哄睡了,放在被褥上。孩子侧着身,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看着孩子的脸,嘴角弯着,带着一丝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孩子没有醒。
李树琼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纸门上,落在那上面糊着的白纸上,落在月光透过纸门投下的朦胧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