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三足鼎立(2 / 2)

那名断耳散修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当年若不是拓跋鸿在背后断了荒域的灵石,大泽至於在一天之內彻底崩塌如今圣地自己烂透了,连自家的山门都护不住,若是荒域的叶盟主真的回来了,老子第一个去投奔!”

消息便以这种极为原始却又无法阻断的方式,在整个中州西北部那些破败的歇脚处和日渐荒凉的流民聚集点之间,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向前传递著。

这种流传的过程,就像是长生仙族大后方在旱季里已经快要乾涸的古老河道。

水流在流经那些乾裂的沙地时,河面时而宽阔得有些嚇人,时而又窄得只剩下一条极细的水线。

然而不管中途遇到了何等规模的乱石阻挡,它的方向却始终不曾发生改变,依然执著地朝著前方的平原深处不断延伸过去。

第五日清晨,营地外面,终於迎来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

起初来的,不过是一些在中州根本排不上號的微末小势力的修士,三五个人结成一伙,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不同程度的法力反噬伤势。

他们背著仅剩的几件下品法器,面色苍白地抵达到了高地下方。

在看到那面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灰白旗帜后,这十几名小门派的修士纷纷停下了脚步,在营地的边缘区域有些侷促地站著。

他们的视线在一边平整地面的荒域死士以及正在搬运花岗岩的帝尊身上来回扫视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大鬍子修士深吸了一口气,按在乾坤袋上的右手鬆了又握,最终有些忐忑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真正踏进了由大块碎石划定出来的营地界线范围之內。

他走到正在搭建一座新木棚的荒域千夫长跟前,抱了抱拳,声音中带著一抹无法掩饰的沙哑与疲惫:“敢问这位道友……这里,还收容无家可归的修道之人吗”

那名荒域的千夫长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右手依旧在熟练地用粗麻绳捆绑著黑色的木料支架。

他只是用左手隨意地指了指后面那一整片尚未开发出来的空旷坡地,大声回应道:“盟主有过交代,只要是还喘气的、不愿给异族当血食的,来了便自己挑个顺眼的地方待著。棚子要自己搭,石头要自己搬,没人会管你以前是哪家大教的嫡系还是外门的狗腿。”

大鬍子修士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那一双凹陷的眼眸深处,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浮现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朝著等在界线外面的几名同门师兄弟拼命地招了招手:“师弟,快进来!这里不看出身,有咱们落脚的地方了!”

有了第一批人的加入,接下来的事情便开始以一种连帝尊都未曾料想到的速度在疯狂演变著。

到了第六天,来的人明显变得更多了。

高地下方的荒原古道上面,从早到晚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朝著这边艰难地蠕动著。

来者之中,有统辖著数百名凡人与低阶修士的边境小家族的族长,他们赶著十几辆装满了家族最后底蕴的黑木马车,神色仓惶;有在大泽崩溃时侥倖活下来、在中州西北部浑浑噩噩过了十年的老牌散修;更有在之前前线防线大面积推进中,被异域魔物给彻底打散了编制、失去了宗门据点的各派残部。

整整三万名身份各异、衣衫襤褸的修士,在极短的时间內,將原本空旷无比的高地给彻底挤满。

然而,在这座日渐庞大的临时营地內部,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名荒域的將领出来拿著名册去给每一个进来的人进行身份登记。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去主动给这些新到的人马分配具体的营位或者划分尊卑等级。

那些抵达此处的修士们,似乎也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找到了某种奇异的默契。

他们各自在庞大的营地范围內寻找著空处落脚。

修为稍高一些的小家族修士,便在已经搭建好的青布棚架下方,有些侷促地铺上一张粗糙的二阶兽皮作为临时的族长床榻;

那些浑身是血的散修,则是极为自觉地散落在长满倒刺的野灌木丛边缘,在那些发暗的阴凉处用飞剑清理出一小片一小片只能容纳一人盘坐的乾净空地;

还有一些已经彻底断了修行前途、甚至连本命法宝都碎裂了的老朽修士。

他们则是选择神色麻木地靠著一块半埋在黄土深处的断壁残垣,將手里仅剩的一个乾瘪布质行囊搁在自己的两只脚尖之间,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头顶那面灰白色的旗帜。

在这座匯聚了数万人的庞大营地之內,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出来强行划定所谓的势力范围界线。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手里拿著玉简,向这些逃难而来的人去宣读什么需要绝对遵守的门规条文或者大教限制。

整片高地此时的状態,便像是一片在深秋季节里早已经乾涸、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的空旷河滩。

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一片阴暗的天空之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远方那一股滔天的洪水在某一天彻底漫过自己的河床。

“盟主,人数已经突破五万了,再这么放任他们自己折腾下去,若是物资断了,怕是会生出乱子。”

冥尊重新换了一身还算乾净的黑色长袍,站在木棚外面,看著前方有些混乱却又诡异安静的人海,有些忧虑地开口。

叶楠依旧坐在岩石上面,手里的灵茶早已凉透,但他却並未將其倒掉:“乱子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外面的灰皮怪物。只要脑子还没坏透,便没人敢在这里动手。告诉帝尊,把库房里剩下的那些一阶辟穀丹全数分下去,一天一枚,吊著命便可。”

冥尊嘆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能先如此了。天闕和长生那两家,如今怕是快要把咱们恨进骨头里去了。”

叶楠闻言,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在石面的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恨他们现在连恨本座的时间都没有。拓跋鸿若是不想死,这两天他便该派人给本座送真正的『大礼』过来了。”

高地营地的规模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扩张著,天闕道统与长生仙族部署在西荒边缘的那些精锐哨探们,自然是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股不寻常的动向。

荒凉的土丘后方。

两名身穿天闕道统核心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此时正將身子隱藏在几株乾枯的枯树干后面,手里各自握著一柄用来隱匿气机的中品法宝罗盘。

其中一人取出了一枚空白的传递文书玉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刻画著,然而他的脸色却在看到高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时,变得有些苍白。

“师兄,这数量……怕是快要接近十万人了吧各大坊市逃出来的散修,几乎全被这面灰旗给招揽过来了。咱们在文书里该如何向大长老匯报”

年长的核心弟子冷哼了一声,隨手將那枚刻画完毕的玉简塞进了怀里的乾坤袋中:“如何匯报难道你要告诉宗主,咱们天闕在前面打生打死,叶楠在这里连半句口號都不用喊,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整个中州西部的底层人心全数收拢过去”

他咬了咬牙,视线剜了那面灰白旗帜一眼:“在匯报的文书里,一个字也不要提营地里的具体防御工事和荒域修士的真实修为底蕴。只需要明明白白地写上一句——高地之內,逃难收容者每日皆在有增无减。剩下的事情,让宗主他们自己去头疼吧!”

这两名哨探没有选择再向前挪动半步去进行更深层次的打探。

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他们便各自极其嫻熟地化作了两道暗淡的虚空遁光,隔著极远的距离,撤回到了长生仙族设置在百里之外的最新防御据点之中。

而在更远的大泽前线方向,那条由无数身高九尺、浑身长满了灰黑色死皮的异域异族所组成的庞大行军队伍。

在彻底踏碎了天闕道统的第七道山门关卡之后,行进的方向也並未因为西荒高地上突然多出来的这十万修士营地而產生任何转向或者停滯。

这些魔物们依旧在按照著十年前就已经在羊皮地图上勾勒好的既定血色路线,越过了大片大片乾涸的河流与破败的城池,在朝著中州最为富庶的核心腹地,进行著缓慢却从不停歇的推进。

从高空往下看去,整个中州西北部的局势,此时已经悄然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三足鼎立之势。

叶楠所在的这一座简陋高地营地,恰好位於各大势力交错的西荒原野最边缘区域。

这里既不在异域灰皮大军北上合围的必经推进路线上面,在短时间內也並未与长生仙族以及天闕道统残存势力的核心防御据点產生任何重叠与衝突。

三方势力,各自占据著这一片辽阔大地上的一块区域。

它们就像是三条从不同方向奔流而来的古老河床,在同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西荒流域內部,各自保持著平行的姿態,在极其安静且压抑的氛围里向著前方不断延伸著。

而所有人都在极为耐心地等待著,这三条暂时还没有交匯在一起的河流。

在某一个由於某件突发事件而彻底决堤的清晨,轰然撞击在同一个因果交匯点上的那一刻。

到那时候,这片中州大地上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活人,谁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確的答案。

营地立起来的第十三天,天空下起了一场有些浑浊的黑色暴雨。

雨水砸在那些粗糙的布棚上方,发出啪啪的沉闷声响,地面的黄土很快便化为了一片粘稠的泥泞。

叶楠依旧坐在那座位於最高处的木棚中央,手心里把玩著一枚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古老铜钱。

“盟主,长生仙族的人到了。来的不是普通的执事,是长生主家执掌生杀大权的三长老,拓跋玄。”

帝尊踩著满地的泥泞走了进来,他的战刀重新掛回了腰间,只是衣摆下方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跡,显然在营地外面和某些暗中的眼线发生过交手。

叶楠將那枚铜钱扔进了身前的冰冷茶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声:“带他进来。”

不过片刻,一名身穿紫金长袍、头戴高冠的老者,在四名长生仙族精锐剑修的护送下,步伐有些僵硬地迈进了这座破烂的木棚之中。

拓跋玄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在穿过西荒外围的灰白色雾气时吃了不少苦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青石上面、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灵力波动显露出来的叶楠,一双乾枯的眼眸深处,一抹浓烈的复杂之色瞬间一闪而逝。

“叶楠,十年不见,你当真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修出了好心气。”

拓跋玄並未行礼,只是自顾自地从怀里取出了一柄散发著纯阳之气的赤红色玉简长刀,將其轻轻地放在了叶楠身前的破烂长案上面。

叶楠看了那柄玉简长刀一眼,淡淡回应:“拓跋玄,长生仙族的太上玄金剑气,如今便只剩这点火候了吗拓跋鸿若是想用这柄残兵来跟本座谈条件,你今日便可以把脖子留在这里了。”

拓跋玄闻言,浑身气机猛地一滯。

站在他身后的四名仙族精锐剑修,右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按在了背后的本命飞剑刀柄上面,一缕缕凌厉的纯阳剑气瞬间在狭窄的木棚內四溢开来。

“放肆!”

帝尊冷哼了一声,腰间战刀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往前跨出了一步,那一股在体內世界里沉淀了整整十年的杀戮气机,便如同决堤的汪洋大海一般,朝著四名剑修的胸口处轰击了过去。

“噗——!”

四名只有元婴期圆满修为的仙族剑修,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身上的白袍还要发白,脚下的泥泞地面轰然炸裂开来,四人的身躯狼狈不堪地倒飞出了木棚之外,重重地砸在了外面的泥水坑里。

拓跋玄的瞳孔一缩,按在长案上的左手抖动了一下,指甲直接將桌面给划出了几道极深的白痕。

他看著站在叶楠身后、犹如一尊铁塔一般的帝尊,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颤抖:“至尊境界……你,你竟然在中州天道碎裂的情况下,强行入了至尊这怎么可能!”

叶楠挥了拂袖,將帝尊那股足以让方圆几里內所有修士道心崩塌的气机给重新拂散了去。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漆黑眼睛,盯住了拓跋玄的苍老面孔:“在中州不可能,並不代表在本座的乾坤之內不可能。拓跋玄,本座的耐心有限。把拓跋鸿真正的生死文牒拿出来,否则,今日过后,长生仙族的祖地……便不用再留著了。”

木棚外的黑色暴雨依旧在疯狂地砸落著,而在这一片泥泞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的边境荒原之上。

这位曾经执掌中州生杀大权的长生族三长老,看著身前那一动不动、犹如万古磐石一般的灰色身影,他的背脊在这一瞬间,终於彻底佝僂了下去。

大教的傲慢,在绝对的至尊力量面前,终究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虚妄梦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