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在原野上的灰白大军,在穿越西荒中部防线时,行军轨跡发生了一次微小的调整。
此次调整的幅度微乎其微,若非长期驻守在此地的斥候,根本无法从万里乾坤的变局中察觉到这处偏差。
它们仅仅是將行进的锋芒向著侧翼平移了约莫数十丈的距离,行进路线隨之產生了少许偏转,这副姿態如同在虚空中行进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侧翼轻微触碰了一下。
驻扎在乾涸古道附近的几名散修率先发现了此番异动。
“师兄,你瞧西面的雾气,散去的方向是不是变了”
乱石堆后,一名身穿粗布道袍的年轻修士压低了声音,指著远处翻涌不定的灰白边缘。
年长的散修吐掉嘴里的枯草,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沉声回应:
“確实变了。原先是直奔中州主峰而去的,如今却往荒丘方向挪了少许。此事透著古怪,大泽的怪物向来只知一路烧杀,何曾有过这般规矩的变道”
“那咱们接下来如何是好还要继续往前去大河坊市吗”
“不去了,如今前线局势不明,保命要紧。你立刻折返回去,將此处的雾气新走向告知后方的同道。西荒的天,怕是要变了。”
这几名散修並未在中途过多停留,迅速隱匿了身形,顺著荒原上错综复杂的传讯路径一路向北疾行。
消息在沿途的几处歇脚点频繁传递,经过数条散修私下构筑的隱秘渠道,最终在暮色降临前,送抵了叶楠的营地边缘。
负责传递情报的修士在木架外沿停下脚步,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黄黑色的泥泞。
“营地內可有管事之人前方五十里处的灰白雾气发生了偏转,前锋有转向的跡象。”
驻守在营地入口的一名荒域老卒迈步上前,將一碗温热的井水递了过去:
“盟主吩咐过,凡是前线的情报,口述即可,不必留下任何纸张文牒。你且细细说来,它们偏了多少方位”
报信的修士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的铁锈味:
“顺著古河道向西偏移了三十丈,行军速度虽未减慢,但前锋的锋芒明显避开了南面的高地。话已带到,在下还要去寻门中长辈,就此告辞。”
老卒抱了抱拳,目送此人隱入夜色,隨后转身朝著营地中央的空地快步走去。
营地中央的平地上,十几座刚搭好的木棚在风中微微摇晃。
叶楠此时正坐在一块表面粗糙的灰色石板上,在他身前的木案上,平铺著一幅早已泛黄的旧地图。
此图不知是用何种妖兽的皮革製成,边缘长满了毛边,最为奇特的是,整幅图上没有標註任何一方大教的护宗阵纹,也没有复杂的灵力標记,仅仅用焦黑的炭笔画出了山川河流的原始轮廓。
“盟主,前线传回了消息,大泽的队伍变道了。”
老卒走到石板前,躬身行礼,將刚才听到的言语一五一十地稟报了出来。
坐在不远处的冥尊闻言,按在黑木杖上的双手微微一紧:
“盟主,它们此番变道,莫非是察觉到了咱们这十万兵马的动向若是它们转头衝著高地而来,以咱们现有的残破防御,只怕抵挡起来会颇为吃力。是否需要让帝尊將防线向后挪移五里”
叶楠神色平静,视线始终停留在眼前的皮图上。
他的右手並没有握著法宝,只是用食指沿著地图上一条早已乾涸的古老河床走势,不紧不慢地缓慢划过。
“不必调整布防,物资也无需转移。”
叶楠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冥尊皱了皱眉,眼眸中闪过少许疑惑:
“可若是它们当真看穿了咱们的虚实,主动合围过来,咱们这处毫无阵法庇护的营地,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叶楠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翻滚的阴云:
“它们若是想动手,十年前在大泽便动手了,何至於等到今日。冥尊,你且看看这幅图,中州三十六域的灵脉走势虽然被各大圣地强行改道,但这大地的骨架,却始终没变。”
“盟主的意图是”
“按兵不动即可。传令下去,让搬运石料的兄弟们继续干活,木棚要在这三天內全部搭建完毕。至於外面的雾气,隨它去翻滚。”
叶楠收回手指,再次將目光落在了皮图的西北角。
他的內心深处此时却异常平静,这种平静並非出於盲目的自大,而是对西荒天地法则的熟稔。
大泽的那些存在,与其说是残暴的魔物,不如说是顺应某种规则而生的清算者。
如今它们既然偏转了方向,便说明长生仙族和天闕道统的某些布置,已经开始在暗中发挥作用了。
“属下这便去通知帝尊。”
冥尊见叶楠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拄著木杖转步入了人海之中。
到了第二天,原野上的异域大军,行军速度產生了一丝颇为微妙的减缓。
原本如同潮水般齐头並进的前锋部队,此时不再保持先前那种严丝合缝的紧密行进节奏。
在负责瞭望的荒域修士眼中,此队人马的整体队形出现了一些极为细微的拉伸,前方的雾气与后方的魔影之间,拉开了一段约莫数里的空隙。
当这股拉伸开来的队形在半日后重新开始收拢时,它们整体的推进速率已经明显放缓了下来。
原先那种如同山岳推行般均匀且毫无停顿的移动,在此时演变成了间歇性的停顿。
每前行十里,整条灰白色的雾气防线便会突兀地驻足半刻钟,仿佛在泥泞中行进的凡人马队,每走一段路都需要重新调整行囊的重心。
直至第三天清晨,这支让中州各大教派彻夜难眠的队伍,最终在中州边缘的一处低洼地带彻底停了下来。
此地处於两座荒山交界处,地形低洼,四周既没有用来抵御外敌的厚重城墙,也没有圣地高层亲手布下的通天道纹带,甚至连半个巡逻的值守修士都看不见,完全是一片被中州遗忘的荒废之所。
然而,异域的队伍偏偏就在这处毫无战略价值的洼地中驻扎了下来。
隨著它们的停顿,漫天翻滚的灰白色雾气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住了韁绳,没有再继续向著前方的灵田漫延半步。
在浓郁的雾气中央,一道巨大无比的阴影默默站立了许久。
此阴影呈现半透明的灰黑色,没有显露出具体的五官轮廓,唯有一股深沉的气机在它周身繚绕。
它在洼地中央佇立了约莫半个时辰,隨后缓缓扭转了身躯。
它调整了一下自身面向的方位,不再正对著中州核心三十六域的繁华腹地,而是將整个前半部分的防线,略微折向了偏南的方位。
“盟主,那怪物停下了。”
营地南侧的土坡上,帝尊按著刀柄,目光注视著极远处的巨大黑影。
叶楠是在当天下午来到这处土坡的。
这里的地势比周围的丘陵要高出不少,放眼望去,恰好可以將前方低洼地带的景象尽收眼底。
风沙从侧面吹拂过来,捲起地面的大片枯草,拍打在叶楠的灰色布袍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叶楠站在土坡的最边缘,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片被灰白雾气彻底充斥的低洼荒地。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帝尊在坡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见叶楠始终没有返回营地的打算,便迈开步子,顺著陡峭的坡面走了上来,最终在距离叶楠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顺著叶楠的视线看了看远处越变越浓的雾气,声音低沉:
“它们绕过我们了。”
叶楠双手背在身后,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平静地回应:
“它们未曾绕行。此举,只是为了看清。”
“看清看清什么是看清咱们这十万荒域残兵的虚实,还是看清中州各大圣地的防线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