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掌在刀柄上轻轻揉搓了几下。
叶楠转过身,看著身侧这位跟隨了自己多年的老友,轻声说道:
“它们在看这片天地的因果。拓跋鸿以为用几座护宗大阵便能瞒天过海,却不知在大泽眼中,凡是沾染了当年因果的人,身上的气机便如夜空中的篝火般清晰。它们停在彼处,是在等长生仙族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第四日,异域的推进线依旧没有选择继续向北移动,反而是极为规矩地保持在前一日停下来的那片洼地边缘。
然而,它们的整个阵线却在这一日的正午时分,开始大面积地向著偏西方向缓缓展开。
彼处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荒凉丘陵,既没有叶楠刚刚搭建起来的高地营地,在其行进的正面路线上,也完全看不到任何来自荒域方向的阵纹拦截。
各大超级势力驻扎在前线的探子,最先察觉到了这股令人心惊的剧烈变化。
因为异域的锋芒在调整了方向之后,確实是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態,笔直地朝著他们的防区推进了过来。
长生仙族构筑在西荒边境的一座小型据点,成了首当其衝的观测点。
彼座据点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平日里主要负责为后方的核心城池传递灵石消耗的开支帐目。
此时据点內部仍有少量的外门值守人员在留守,当他们在瞭望台上確认那股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如潮水般朝著防区边缘飞速挪动时,据点內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队正!雾气过来了!距离咱们不到十里了!”
瞭望台上,一名年轻的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色惨白,声音中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被称为队正的中年修士猛地一拍桌子,將眼前的灵茶震得四处飞溅:
“慌什么!可曾看清它们的行军主线”
“看清了!完全避开了南边叶楠的那个营地,是衝著咱们的玄金矿脉来的!”
中年队正眼眸微微一凝,没有任何迟疑,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要试图抵抗,立刻去关闭传送阵入口处的阵基,绝不能让这些异族顺著传送通道摸到祖地去!关闭阵基之后,所有人跟著我,顺著据点后方的小路往內围撤退!”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这座驻守了数十名修士的小型据点便彻底沦为了一片空城。
隨著最核心的灵石阵基被强行拔除,传送阵的光芒在闪烁了几下后轰然熄灭,只留下一地散落的残砖败瓦。
而留守的修士们则背著少许乾瘪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方的深山古道之中。
隔日,类似的情况同样在天闕道统的势力范围內上演著。
地处西荒西北部的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哨塔顶端,值守的几名天闕弟子在没有等到宗门高层进一步防御命令的情况下,便自作主张地用特製的墨水,在羊皮纸上详细记录下了异域改向后的具体推进路线。
“师兄,这封记录当真要送去执事殿吗长老们如今正为了大泽失守的事情爭吵不休,咱们若是此时把这晦气东西递上去,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斥。”
一名年轻的守塔弟子有些迟疑地看著手里刚刚写好的文牒。
年长的修士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羊皮纸,顺著塔顶中央的空心铜管直接递了下去:
“执事殿那帮老爷哪有心思管咱们的死活。这东西不用经过执事殿,也不用加盖宗门的印章,今天晚上清点西荒物资的时候,你把它混进文牒堆的最底层便是。只要咱们尽了本分,上头查下来也赖不到咱们头上。”
这份详细记录了异域如何避开荒域营地、专挑圣地防区下手的文牒,便以这种极为敷衍的方式,在某次深夜的例行清点过程中,被值守的低阶执事隨手收入了文牒堆的最底层,从此再无人问津。
此时的异域推进线,始终保持著坚定的偏西走向。
而叶楠刚刚建立起来的流民营地,则是孤零零地坐落在偏南的方位,两者之间,恰好隔著一片极为开阔的原野。
这片原野地势平坦,表面覆盖著一层层因为缺水而早已乾枯变黑的野生杂草,以及无数在十年前的大战中碎裂开来的法兵残片。
这里成了一片天然的、没有任何修士驻守的缓衝地带。
那道由无数异族魔影组成的灰白色雾气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精准度,从这片缓衝地带的最外围边缘一擦而过。
它们贴著叶楠营地所在的南部方位缓缓滑行,在此过程中,既没有表现出丝毫要转向合围营地的意图,也没有因为高地上驻扎的十万荒域残兵而改变原有的行路轨跡。
数日后,一队长生仙族的巡逻小队在沿著缓衝带边缘修整时,终於有人忍不住戳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天空阴沉得厉害,几名浑身血渍的长生族修士靠在废弃的石车旁,一边用粗糙的布条包扎著大腿上的贯穿伤,一边有些失神地看著远处平静的南方地平线。
“你们发现没有,大泽的那些怪物……似乎有意绕过了南边那个姓叶的营地,专门盯著咱们的防线在啃。”
一名年老的剑修吐出一口血沫,声音里满是不忿。
旁边坐在石头上的同伴紧了紧手里的飞剑,却没有接话。
整个小队在这一瞬间陷入了颇为诡异的沉默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南面那个营地里坐著的是谁,那是曾经为了中州死守大泽十年、最终却被自家圣地在背后捅了刀子的太上盟主。
“少说两句吧,上头的因果,轮不到咱们这些吃灵石俸禄的底层多嘴。確认周围没有雾气残留的痕跡了吧若是没有,立刻沿著小道返回防区內部,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小队首领站起身来,將长剑收入鞘中,脸色阴沉地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他们的队列没有因为这句有些敏感的话语而作任何多余的停留,每个人都低著头,神色匆忙地顺著隱秘的山间小道,快速消失在了长生仙族的最新防区之中。
又过了数日,天闕道统西北巡防位置在递交给內门的一份例行交接文书中,终於用极为简短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附带了一条最新的战况描述:
“日前,异域向南推进之路线开始呈现收窄之势,近期已无向更偏南方向延伸之动向。沿途所经之十七处乾涸河床內部,皆未观测到灰白色雾气新覆盖之痕跡。彼道偏转之方向在维持了六日后,如今正沿著一条相对固定的弧线,重新指向了中州西侧的边境大营。”
荒原上的灰白雾气,最终確实没有再向著东面的荒域残界蔓延过去。
它就像是一道在山谷中奔流的汹涌水流,在被某种坚硬的地形强行改变了原有的流向之后,最终无奈地流入了另外一条早已为它准备好的宽阔河道之中。
而长生仙族与天闕道统的西部大营,此时正处於这条新河道的正下方。
西荒高地的流民营地內,虽然外面的雾气大军已经渐渐远去,但聚拢在此处的十万散修却並没有因此產生丝毫的鬆懈。
相反,隨著涌入营地的人数每天都在递增,这里的氛围反而变得愈发沉闷与压抑。
木棚前,帝尊踩著乾枯的杂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叶楠依然维持著先前的姿势,坐在那块平整的石板前,面前摊开的依旧是那幅没有阵纹的旧皮革地图。
只是如今,他的手指所停留的方位,恰好正是异域那条灰白色雾气线不断延伸的终点方向——中州三十六域的核心枢纽,通天谷。
“盟主,天闕道统的拓跋鸿坐不住了。今天早晨,他们的內门大执事带著三千名核心弟子,已经退守到了通天谷外围。”
帝尊走到案前,將一份刚刚截获的密信轻轻放在了石板边缘。
叶楠没有去拆那封密信,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皮图的黑色炭笔线条上:
“拓跋鸿不是坐不住,他是发现自己当年的谎言快要圆不下去了。他告诉整个中州,大泽失守是因为本座治军不严,如今大泽的雾气放著本座的营地不打,偏偏把他的山门给拆了个乾净,你觉得中州那些底层的散修会怎么想”
站在一旁的冥尊此时也凑了过来,低声说:
“如今营地里的不少小家族族长都在私下议论,说盟主您才是真正掌握了西荒天道的人。长生仙族前几天送来的那柄玉简长刀,里面的至尊气机已经被不少人感知到了,大家的心思……开始变了。”
叶楠收回按在皮图上的右手,將其自然地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面。
风从侧面呼啸著吹了过来,力道极大,將他身上有些陈旧的灰色衣摆高高掀起了一角,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隨后又在风力减弱时缓缓落了回去,重新贴在冰冷的石面边缘。
“人心本就如这原野上的野草,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
叶楠站起身来,看著前方的漫天黄沙,內心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冷冽的思绪:
“拓跋鸿当年欠荒域的三十万条人命,不是靠这几面护宗大阵就能抵消得了的。既然长生仙族和天闕道统想看本座的虚实,那便等它们在通天谷前彻底打光了最后的家底,本座再带你们去收这局残棋。”
帝尊与冥尊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久违的炽热气息。
“属下明白,这就去让兄弟们把兵刃重新磨上一遍。”
帝尊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木棚。
而在这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西荒高地之上,那一面无字无徽记的灰白旗帜,依旧在凛冽的寒风中拍打著焦黑的枯木旗杆,仿佛在向著整个满目疮痍的中州修真界,宣告著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