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沾湿了陌上青草,风里带着江南水乡未散的温润,又渐渐裹上了山野间清冽的竹香。沈砚牵着阿笙的手,脚步放缓,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草木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扑面而来,隐约能听见林间竹叶摩挲的轻响,像极了青竹岭上,日夜不停的温柔低语。
阿笙怀里依旧抱着那方刻着“初心不负”的青石砚,另一只手里捏着个新编的草蚱蜢,小皮鞋踩在石板上,脚步声清脆,混着林间的鸟鸣,格外安宁。她鼻尖轻轻动了动,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沈砚,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欢喜:“沈砚哥哥,是竹子的香味!和青禾姐姐家乡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砚眸中泛起柔和的笑意,抬手拂过路边探出来的一枝嫩竹,指尖触到清凉的竹身,能清晰感受到竹脉里流淌的、温和的生机,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竹艺残魂。自玉砂城出发,他们走遍人间半载,收拢的技艺星火越来越多,百艺融心砚与蝉心砚的呼应愈发紧密,那些散落尘间的残魂,早已能循着两人的气息,主动聚拢而来。
“这里是青竹岭的支脉,卧竹坡。”沈砚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山林深处,“当年青竹岭的竹艺传承,盛极一时,不仅有主岭的精巧竹编、灵竹铸器,这卧竹坡上,还藏着最古朴的竹艺根脉——老辈匠人以竹为材,雕竹灯、制竹具、编竹席,把一身技艺,都融进了满山翠竹里,不逐名利,只守本心。”
阿笙听得认真,胸口的蝉心砚微微发烫,柔光顺着衣襟漫出来,轻轻飘向山林。那些藏在竹根、竹叶间的细碎残魂,像是找到了归宿,纷纷顺着柔光浮动起来,绕着两人轻轻打转,温柔又依恋。
越往山林深处走,竹香越浓,成片的翠竹拔地而起,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金光。林间没有尘世的喧嚣,只有风声、竹响、虫鸣,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这份安静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落寞。
往日里该有匠人伐竹、削竹、雕琢的声响,如今半点也无。沿途的竹寮破旧不堪,竹门腐朽,竹窗残破,院子里散落着生锈的竹刀、开裂的竹篾,早已蒙满灰尘,被野草藤蔓缠绕,再也不见半分当年的烟火气。
阿笙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小手紧紧攥住沈砚的手指,小脸上的欢喜褪去,多了几分心疼。她看着那些废弃的竹寮,轻声问:“沈砚哥哥,这里的匠人,都去哪里了呀?竹子长得这么好,可是没有人陪它们,没有人做竹艺了,它们好孤单。”
沈砚没有说话,牵着她走进一间相对完整的竹寮。寮内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墙角堆着未完工的竹灯骨架,桌上还放着一把磨得光滑的竹刻刀,刀旁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竹艺口诀,墨迹早已淡去,却依旧能看出书写时的认真。
竹寮的角落里,蜷缩着一缕极淡的竹艺残魂,奄奄一息,被岁月与孤寂磨得快要消散。感受到蝉心砚的柔光,它轻轻颤抖着,慢慢飘了过来,贴着阿笙的手背,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孤单。
就在这时,寮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拐杖拄地的声响,缓慢而沉重。
沈砚牵着阿笙转身走出竹寮,便看见不远处的竹径上,走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微微佝偻,头发胡须全都白了,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竹杖,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清亮,望着满山翠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落寞。
他便是卧竹坡最后一位守竹人,周老丈。
周老丈今年已是八十有六,一辈子扎根在卧竹坡,从幼时跟着祖父学竹艺,到如今独自守着整片竹林,七十余载光阴,全都付给了翠竹与刻刀。他雕的竹灯,入夜能映出竹影婆娑;他编的竹席,清凉透气,冬暖夏凉;他制的竹笛,能吹出林间最动听的声响。可如今,年轻人都走出了山林,去了繁华的城镇,再也没人愿意留在这深山里,学这辛苦又不赚钱的老手艺。
儿女多次劝他下山同住,他都不肯,只说自己走了,这卧竹坡的竹艺,就真的断了根,这满山的竹子,就真的没人懂了。
他日日上山,看着这片竹林,看着一间间废弃的竹寮,常常一站就是一整天,浑浊的眼泪,默默落在竹枝上,融进泥土里。
周老丈看见竹寮前的沈砚与阿笙,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和善的笑意,缓缓走近,声音沙哑却温和:“两位小友,是迷了路,还是来山里赏竹的?这卧竹坡偏僻,平日里,可很少有外人来。”
沈砚微微躬身,行了一记标准的匠人礼,姿态恭敬谦和,没有半分传承者的傲气,如同一个普通的求学之人:“老丈,我们不是游人,是慕名而来,想向您学习卧竹坡的古法竹艺。”
阿笙也跟着乖乖鞠躬,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胸口的蝉心砚柔光流转,轻轻拂过老人周身,抚平了他身上的疲惫与孤寂:“老爷爷,竹子好漂亮,竹艺也好厉害,我想跟您学做竹灯,学编小竹篮,您教教我们好不好?”
周老丈彻底愣住了,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涌上一层水汽。他守着这门手艺孤独了十几年,从满怀期待到渐渐绝望,早已做好了技艺随自己入土的准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有年轻人主动上山,想要学这快要失传的老手艺。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沈砚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阿笙纯真可爱,一身干净柔和的气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不像是戏耍之人。老人沉默了许久,声音带着哽咽:“你们……当真要学?这竹艺辛苦,伐竹、削篾、雕刻、编织,每一步都要下苦功夫,赚不到银钱,也出不了名,学了,没什么用处的。”
“手艺从不是用来换钱、换名声的。”沈砚语气笃定,目光坚定地看着老人,“卧竹坡的竹艺,取竹于山林,还艺于人间,一竹一器,都藏着天地生机,藏着祖辈的匠心,这是最珍贵的传承,从来都不是无用之物。我们学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这竹影薪火,不至于断绝,让这满山翠竹,依旧能有匠人相伴。”
阿笙轻轻拉了拉老人的衣角,小手软软的,声音甜糯:“老爷爷,我们会很认真很认真地学,再苦也不怕。等我们学会了,就教给更多小朋友,让大家都喜欢竹艺,都来陪老爷爷,陪竹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