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他反倒松了口气。
陈宫终于有了反应。
他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调侃,像考官终于满意了考生的答卷。
“主公莫怪。”
陈宫声音平缓,带着几分郑重,“我只是怕。怕卢植一席话,又勾起主公心里的雄心壮志,怕主公又像从前一般,觉得天子奇货可居。
表面应承下来,背地里再给曹公一刀。到那时,咱们刚安稳下来的日子,就又要毁于一旦了。”
他说得直白,毫不避讳。
吕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了敲案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公台啊公台,你也太小看我吕布了。放在从前,或许我真会这么干。
天子赐婚,皇亲国戚,多好的名头?借着天子的名分,招兵买马,东山再起,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柔和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可现在,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陈宫微微前倾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几日前在后花园看到的场景。
那日他练完戟,满身是汗,提着方天画戟往回走,路过廊下时,瞥见吕玲绮坐在栏杆上。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个未绣完的香囊,低着头,指尖捏着银针,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哼着一段模糊的江南小调。
那小调,还是吕布当年在洛阳时,听宫里的歌姬唱过,随口教给了年幼的女儿。
后来颠沛流离,四处征战,他再也没听过女儿哼过。
他甚至都快忘了,女儿也有这样安安静静、眉眼带笑的时候。
这些年,吕玲绮跟着他,吃了太多苦。
长安兵败时,她跟着残兵连夜逃亡,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濮阳大战时,城破在即,她披甲执剑,跟着亲兵死守府衙;
徐州被围时,她日夜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曹军连营,眼里没有惧色,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她从来不像别的世家小姐那样养在深闺,她是吕布的女儿,是跟着军队长大的,见惯了刀光剑影,生离死别。
吕布一直以为,女儿天生就是这样的,冷冽,坚韧,像荒原上的鹰。
直到韩明出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吕玲绮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会对着窗外发呆,会偷偷绣香囊,会在听到韩明名字的时候,耳尖微微发红。
她身上的锋芒渐渐敛了,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柔与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