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声音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到最后,竟是仰着头,放声大笑起来。
刘晔也跟着笑了。
二人并肩站着,对着满室狼藉,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一丝悲凉。
是为四百年大汉的倾颓;
为年少时匡扶社稷的理想;
为那些死在乱世里的忠臣义士;
为那再也回不去的盛世长安。
笑到极处…
便想起当年洛阳城的朱墙宫瓦;
想起太学里的朗朗书声;
想起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景象;
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怎能不悲。
那笑声里,有一丝惆怅。
是为十几年的君臣名分;
为刻在骨血里的忠君教诲;
为那些曾坚信不疑的春秋大义、纲常伦理;
从此就要画上句号。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以汉臣自居,再也不能言必称汉室,这份刻入骨髓的信仰骤然抽离,难免有空落落的怅然。
那笑声里,更有一丝释然。
是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不用再在主公与汉室之间左右为难,不用再守着一具腐朽的躯壳,骗自己它还活着。
承认大汉已死,承认自己选择了曹操,承认往后的路要跟着这位枭雄一起走,很难,可说出口的这一刻,却又无比轻松。
笑到最后,二人的眼角都挂着泪,混合着未干的酒液,顺着脸颊滑落。
可他们的脊背,却比刚才挺得更直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郭嘉看着他们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原本还怕这二人钻了牛角尖,或是就此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或是做出什么愚忠的傻事。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再痛痛快快笑一场,便说明他们已经走出来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拎着剩下的那坛酒,靠在窗边,看着二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便并肩朝着门外走去。
他们的脚步没有来时的沉重,反而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轻快与坚定。
走到门口时,荀彧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奉孝,谢了。”
郭嘉摆了摆手,笑着道:“快去罢,主公还等着呢。”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夜色里,郭嘉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真好…
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