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大汉啊……”他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先帝在的时候，朝臣们就吵，为了争权夺利吵，为了派系门阀吵，吵到董卓进京，吵到天下大乱，吵到江山分崩离析。现在好了，我们逃到兖州，寄人篱下，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了，你们还是要吵！吵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是不是要吵到曹操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你们才肯闭嘴？”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龙椅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微微垂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人都跪倒在地，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卢植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皇甫嵩紧抿着唇，双拳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伏完垂着眸，脸上没了刚才的冷静，露出几分惭愧；董承更是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臣……罪该万死。”卢植哽咽着开口，额头贴在地面上，“老臣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惊扰了陛下，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降罪。”其余三人也跟着齐声说道。

刘协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经褪去了不少，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都起来吧。朕不是要怪你们，朕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杨彪不能死。他是三朝老臣，是汉室的柱石。他要是死了，天下人就真的对汉室死心了。”

四人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听他说话。

“明日一早，朕亲笔下一道圣旨。”刘协缓缓说道，“就说杨彪乃三世老臣，累有功勋，虽有过失，念其年事已高，且杨家只剩他一根独苗，罪不及死，着即免去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朕派人把圣旨送到曹操府上，看看他能不能给朕这个面子，饶杨彪一命。”

伏完眉头微蹙：“陛下，曹操未必会接这道旨意……”

“朕知道。”刘协打断他，眼神平静，“所以这只是第一步。如果圣旨被驳回，或者石沉大海，明日午时之前，你们四人一同前往南市口法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你们都是老臣，卢卿是当世大儒，皇甫卿是前朝名将，伏卿是国丈，董卿是皇亲。你们四人联名出面，以汉室老臣的名义，向曹昂求情，要求暂缓行刑，奏请曹操发落。当众求情，百姓都看着，曹昂多少会有些顾忌，不敢做得太绝。”

四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个法子，比劫法场稳妥得多，也比坐视不理强。

“那……若是曹昂连我们的面子也不给呢？”董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殿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曹军大营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点点火光，像蛰伏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小小的宫殿。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四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连你们出面都拦不住……”刘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带着一丝决绝，“那……就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