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头发沾了点灰尘,他用手指捻了捻,又仔细地别到杨修耳后。
“傻孩子,哭什么。”
杨彪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我父子,生在乱世,能死在一起,也是福气。总好过天人永隔,彼此牵挂。”
杨修摇摇头,转回头看着父亲,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眼神很急切。
他想告诉父亲,他不哭,他只是觉得对不起父亲。
如果不是他锋芒太露,得罪了曹操,不是他被抓后父亲为了救他,铤而走险起事,父亲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他连累了杨家,连累了父亲。
“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
杨彪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事不怪你。曹操狼子野心,早就想对我们这些老臣下手了。
你只是个由头,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借口。我们杨家四世三公,世受皇恩,早就该为大汉尽忠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杨修,眼神认真而坚定:“修儿,你记住,我们死,不是因为我们输了,是因为我们守住了大汉臣子的本分。
日后青史上,会写我们是忠臣,不是叛贼。”
杨修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伸手,抓住杨彪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过去。
杨彪反握住他的手,父子俩的手叠在一起,一只苍老枯瘦,一只年轻却伤痕累累。
在昏暗潮湿的死牢里,这一点相握的温度,成了彼此最后的慰藉。
“你祖父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为我们骄傲的。”
杨彪笑了笑,说起了旧事,“你祖父当年辅佐灵帝,也是铁骨铮铮,跟十常侍斗了一辈子。他常说,杨家的人,骨头不能弯。
今天,我们父子就给他老人家看看,杨家的骨头,没断。”
杨修“呜呜”地应着,眼神里满是骄傲。
他从小就听祖父的故事长大,知道杨家世代忠良。
他读书刻苦,才思敏捷,就是想不辱没家门,想重振汉室。
虽然最后失败了,可他问心无愧。
杨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杨修面前的小碟子里:“吃点东西吧,黄泉路上,不能饿着肚子。这牛肉炖得烂,你吃着方便。”
杨修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很慢,因为没有舌头,咀嚼和吞咽都很费劲,每一口都要咽半天。
杨彪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倒一点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杨修还小,每次吃饭都坐不住,东张西望。
杨彪就坐在旁边,耐心地给他夹菜,告诉他“食不言,寝不语”。
如今,倒是真的“食不言”了。
囚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碟子的轻响,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外面传来狱卒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牢房里犯人的咳嗽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打扰不到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四碟小菜,一壶酒,父子俩吃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享用一场盛大的宴席,而不是最后的断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