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看着父亲,眼睛弯了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
他记得。那年他七岁,趁着父亲上朝,偷偷溜进书房,搬了凳子够书架上的酒坛,喝了小半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父亲坐在床边,没骂他,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说“小小年纪,酒量倒是不小”。
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温和的样子。
后来他长大了,越来越聪慧,名满京城,人人都说杨家麒麟儿,将来必成大器。
父亲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教他经义,教他权谋,教他朝堂生存之道。
父子俩坐在一起,聊的永远是朝政,是学问,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说些闲话家常。
没想到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酒,竟是在死牢里。
杨彪端起酒杯,递到杨修面前。
杨修伸手去接,他的手指修长,原本是握笔的手,如今指节上带着擦伤,指甲缝里还有泥垢。
杨彪看着那双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杨修小时候,手小小的,软软的,总喜欢攥着他的手指,跟着他在花园里走。一晃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喝一口吧,暖暖身子。”
杨彪轻声说。
杨修点点头,举杯凑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嘴角漏出一点酒液,顺着下颌往下淌。
因为没有舌头,他吞咽得很费劲,酒液呛进气管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杨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手帕。
手帕是素色的,边角绣着小小的杨氏家纹,是他妻子亲手绣的,入狱时他偷偷藏在怀里。
他探过身去,抬手,用手帕轻轻擦去杨修嘴角的酒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苍老的手掌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指尖带着薄茧。
擦到杨修嘴角的血痂时,他特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疼了伤口。
手帕擦过杨修的脸颊,拂去上面的灰尘与草屑,一点点露出底下清俊的面容。
杨修没有动,乖乖地坐着,任由父亲擦拭。
他抬眼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脸,比记忆里苍老了太多。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连眉毛都染上了霜色。
他记得父亲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站在朝堂上,身姿挺拔,声如洪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老了呢?
是从自己被抓那天起吗?
杨修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别开眼,不敢再看父亲,怕眼泪掉下来。
他是杨家的儿郎,要死也要死得有骨气,不能哭。
杨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伸手,把杨修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了脑后。
他的指尖拂过杨修的额头,带着一点凉意,却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