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与慌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刑场入口处,一乘明黄色的肩舆缓缓停下。
十二个抬舆的内侍额角冒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车帘被内侍小心掀开,一只手先探了出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紧攥着车帘边缘。
紧接着,刘协弯着腰,从肩舆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头戴通天冠,冠上的珠旒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晃动,敲得冠檐轻轻作响。
他的脸色从下车那一刻起,就彻底沉了下去,白得近乎透明的面皮底下,青筋隐隐跳动,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紧绷。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先扫过满地的鲜血,又缓缓前移,落在那些散落的头颅上,最后定格在杨彪与杨修的脸上。
一步。
两步。
刘协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靴底沾了血,踩在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微微收缩,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从腹腔里烧上来,顺着喉咙直窜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认得杨彪的眼神。
昨夜深夜,杨彪派人还秘密入宫,跪在他的御座前,白发苍苍,言辞恳切,说曹家势大,少主曹昂狠厉,杨家此番怕是在劫难逃。
那时他还拍着胸脯保证,说次日午时之前,必定下旨赦免,必定保杨家满门平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杨彪派来的人眼中燃起的那点希望之光,亮得刺眼。
可现在,那点光灭了。
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与死不瞑目的质问。
还有杨修。
那个虽然狂放,却智计百出的杨修;
那个多次为他出谋划策,意图匡扶汉室的杨修。
就在三天前,杨修还割破手指,写下血书,说愿以性命相搏,助他收回权柄。
他说曹昂年少气盛,刚愎自用,只要在刑场之上以圣旨压之,必能救下杨家,借此打击曹家气焰。
可如今,那个人舌头被割,身首异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
刘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混着强烈的屈辱与愧疚,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他是天子!
他是大汉的皇帝!
可曹昂竟然敢!
竟然敢在午门之外,公然抗旨,斩杀他要赦免的大臣!
甚至连传旨的内侍都敢拿下,连圣旨都敢践踏在地!
这哪里是斩杨家,这是斩给他刘协看的!
这是曹家父子在打他的脸,在告诉他,这许都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