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河北起兵势(一)(1 / 2)

天还未大亮,东方只泛出一线鱼肚白。

漳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匹半透明的白绢,轻轻覆盖在邺城高耸的城墙与箭楼之上。

秋风卷过校场,把一面面新换的赤色战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青石砖地,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催促。

露水重,砖地湿,从府衙到议事台那一段长长的御道上,留下了一行行深浅不一的靴印——那是文武官员们天不亮便赶来候命时踩下的。

议事台是去年重修的,筑在城正中的高坡上,高三丈,分三层。

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中央设一尊铜炉,炉中早已燃起了安神的柏香——不是为了敬神,是为了压住这满台甲胄与汗味混在一起的、过于浓烈的武人气息。

台四角立着四盏铜灯,灯芯挑得很亮,昏黄的光在晨风里摇曳,把每一个人投在砖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群站不稳的鬼魅。

文武百官卯时三刻便已到齐。文官列东,武将列西,按班序站定。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甲片相撞的脆响,或是谁忍不住咳了一声,便迅速被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按了回去。

人人都把腰板挺得笔直,眼角的余光却在彼此之间偷偷地、不安地扫来扫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主公要做大决定。

昨夜城中传了一夜的风。有人说,主公在府中与郭公则、许子远密议到三更;

有人说,大公子袁谭连夜从南皮赶回,铠甲未解便进了内堂;

还有人说,监军沮授昨夜被单独召入,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自己的值房。

这些传闻像水草一样在邺城的暗夜里悄悄蔓延,谁也说不准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但每一个人都隐隐地意识到——那根拉了很久的弦,今天就要断了。

田丰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首,垂着手,目不斜视。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领口熨得平平整整,袖口却有些发毛——那是他昨夜反反复复把袖子攥出了褶子,又连夜叫人熨过的痕迹。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发青,像是一夜未眠。

昨夜从袁绍府中出来时,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秋露打湿了他的靴面,他都没有察觉。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叩头死谏的,记得自己说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师直为壮,未可轻也,也记得袁绍是怎样从座位上站起来,拂袖而入,连一句驳斥都懒得给他。

他身旁的沮授站得很稳。与田丰的愤懑不同,沮授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深、更沉,像漳河在入秋之后的水。

他也是一夜未眠,但他把那一肚子的话都压在了舌头底下,压得很平,很稳。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甚至比田丰更早一步知道——因为昨夜,是他先从府中出来的。

铜漏滴答。

又过了一刻钟。

忽然,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道:主公出来了。